當晚,禮堂里的燈火一直亮到很深。白日里那種還勉強維持著秩序的討論,在夜色降臨后徹底散架。火盆被添了一次又一次,木炭爆裂的聲響在沉默的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晰。爭論不再圍繞原則,而是落到一個個具體的人身上――誰走,誰留,誰承擔風險,誰背負名義。
最終,決定以一種近乎殘酷、卻又無法反駁的方式落定下來――它不溫柔,卻足夠清楚;不體貼,卻在所有可能的不公之中,顯得最少偏私。凡是跟在李漓身邊、直接隨行的人,除了蓓赫納茲之外,一律抽簽決定。沒有例外,沒有解釋空間。那只盛著木簽的小陶罐被放在禮堂中央,粗糙、普通,像一件與命運并不相稱的器物,卻偏偏承擔了裁決的重量。
而那些能夠明確參與戰斗的人,被單獨劃了出來。她們不必抽簽,也不必等待運氣的垂青,而是以另一種、更直接也更鋒利的方式確認自己的位置――編入瓦西麗薩的傭兵隊。
也正因為這條界線畫得過于清楚,阿蘇拉雅和凱阿瑟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開口。沒有商量,沒有猶豫,仿佛這個結局早已在心里反復演練過。她們直截了當地表明:自己會戰斗,不留在禮堂里添亂。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退讓的鋒芒,像是把退路提前封死。
特約娜謝卻不肯就此退場。她明知自己擅長戰斗,也明知抽簽的結果未必如愿,卻仍然堅持要留下來參與抽簽。她不想和李漓分開――哪怕只是短暫的分流,哪怕只是行程上的一次錯位。最終,李漓親自開口,讓人把她“請”出了禮堂。不是斥責,更像是強行替她擋下一次更殘酷的失敗。于是,納貝亞拉和伊什塔爾也不再多。她們交換了一個極輕的眼神,像是在確認彼此都已經看懂了局勢,然后不動聲色地起身,各自回了住處。
“女戰士們,走了,傭兵隊見!”托戈拉朝其他會戰斗的女人們喊了一聲,語調干脆,隨即轉身離開禮堂,連停頓都沒有給自己留。
潘切阿在離開前,朝雅達茨使了個眼神。雅達茨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后走出禮堂,腳步很穩,沒有回頭。看到這一幕,其余所有能夠戰斗的人便識趣地散開了。她們沒有再圍觀,也沒有再停留,更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有人回房收拾行囊,有人檢查武器,有人坐下來默默調整呼吸。禮堂里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尚未抽簽的人,和那只安靜放在中央的陶罐。
霍庫拉妮剛要跟出去,腳步還沒邁出門檻,李漓卻在身后叫住了她,“霍庫拉妮,你會打架嗎?”
霍庫拉妮一愣,隨即抬起頭,語氣快得像本能反應:“我會!”
“回來。”李漓的聲音不高,卻沒有商量的余地,“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正被俘。”
霍庫拉妮猛地轉過身,臉色漲紅:“那是二十多個人打我們六個!而且――我們的人,只剩我活下來!這還不夠說明我厲害嗎?”
李漓看著她,沒有躲閃,也沒有動怒,只是把話說得更直:“你的戰斗力不行,這一點我很清楚。你別想著混進傭兵隊。”
霍庫拉妮的嘴唇動了動,卻被李漓接下來的話壓住了。
“我不是小看你,”李漓說道,“我是不想你去送命。傭兵隊不是給你這種‘勉強活下來’的人準備的地方。進了那里,沒有人會照應一個連陣型都站不穩的戰士。”
李漓頓了頓,語氣反而緩了一線,卻更殘酷:“跟著商隊,你一樣能到恰赫恰蘭。只是慢一點。慢一點,總比死得快強。”
霍庫拉妮站在那里,像是被這一句話抽空了力氣。她想反駁,卻發現所有詞語都顯得單薄又幼稚。最終,霍庫拉妮什么也沒說,只能轉身,重新走回禮堂,參加抽簽。
就當簽筒被放在桌上時,空氣里忽然多出了一層不合時宜的肅穆,像一場被壓縮過的裁決。沒有鼓聲,沒有宣讀,卻已經把每個人都逼進了該站的位置。
波蒂拉、布雷瑪、安卡雅拉、阿涅賽抽中了“幸運簽”。那一瞬間,連她們自己都愣住了。木簽還捏在指間,指腹甚至還留著陶罐內壁的粗糙觸感,幾個人對視了一眼,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命運從她們身邊走過去了。不是嘉獎,只是繞行。避開了最危險、也最屈辱的那條路,僅此而已。
隨即,有幾道目光落在她們身上,沉重而復雜。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種被命運隨手劃開、再也無法縫合的分野感:不是誰更高貴,而是誰被留下,誰被帶走。
烏盧盧悄悄擰了一下瑪魯耶爾的胳膊。那幾乎是一個下意識的求助動作。瑪魯耶爾立刻開口,聲音快得有些失真:“重新抽――”
布雷瑪的話緊跟著撞上來,帶著明顯的抗拒:“不算數,這不公平!”
瓜拉希亞芭剛吸了一口氣,嘴唇才張開。
“都閉嘴。”李漓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一塊落地的鐵。沒有抬高語調,沒有解釋,甚至沒有情緒,只是把那一刻尚存的所有可能性,徹底按死在原地。
李漓走到烏盧盧身邊,壓低聲音,說得很慢,卻不容討價還價:“你懷孕了,不適合顛簸。留下來,等商隊。”
烏盧盧明顯慌了,聲音帶著顫:“你讓我留在這里――憑什么讓我相信,你不會丟下我?”
李漓看著她,目光沒有回避,也沒有柔軟。他只說了一句,語氣平直,卻像一枚釘子,一下一下敲進地里:“我答應你,無論如何,都會把你接走。”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憑,在新世界,我曾放下一切,趕了那么多路去救你。”
“既然沒抽中,那我就去傭兵隊吧。”尼烏斯塔聳了聳肩,語氣輕得近乎漫不經心,像是在替這場過于沉重的裁決找一個可以呼吸的出口。話音落下,她已經轉身,靴底在石地上敲出清晰而孤立的聲響,徑直朝禮堂外走去。
“你去傭兵隊?”李漓抬起頭,看向尼烏斯塔。
就在這一刻,尼烏斯塔幾乎沒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直接推門走出了禮堂。木門撞在墻上,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響動,在夜色里顯得格外突兀。冷風迎面撲來,把她披在肩上的披巾掀起,又重重落下。那身原本端莊、得體、為談判與體面準備的歐式貴婦長裙,在月光與風中忽然顯得笨重而多余,像是穿錯了時代。尼烏斯塔徑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里靠著一把掃帚,是剛才某個仆役用過后隨手放下的。尼烏斯塔沒有猶豫,伸手抓起它。木柄粗糙,刷毛散亂,卻在她手中被迅速調整成一個合手趁手的角度,隨后揮動起來。動作并不精巧,甚至帶著一點久未訓練后的生澀,但每一下都毫不遲疑。木柄破開空氣,發出短促而凌厲的風聲,帶著一種不講究姿態、只講究是否有效的狠勁。裙擺被帶起,腳步在石地上略顯踉蹌,卻沒有退縮。然后,尼烏斯塔停下了。
“你第一眼見到我的那一刻,”尼烏斯塔開口,聲音不高,卻咬得很穩,“我正在戰斗。你忘了嗎?”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這句話已經被聽見,又繼續說道:“我殺過人。還不止一個。”
李漓看了尼烏斯塔片刻,隨后開口,語氣冷靜而克制:“好吧。你跟著傭兵隊走。剛才,把你的過去給忘了,真的以為你是淑女了,其實就不該讓你參加抽簽!”
尼烏斯塔不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獨自回了住處。
維雅哈原本可以被列入傭兵名單――這一點,幾乎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她會戰斗,意志堅硬,甚至比許多人更清楚危險究竟意味著什么。可她依舊被擋在了那條線外。沒有人把理由說出口,因為那理由過于直白,也過于殘忍――哪有孕婦當傭兵的?于是,維雅哈被留下了。
而伊努克和比達班幾乎沒有爭辯。她們彼此對視了一眼,那目光短促而清醒,隨即做出了理性的選擇――留下。理由簡單得近乎冷酷:孩子。孩子不可能混進傭兵隊,不可能在行軍、沖突與逃亡中存活。
比達班屏住呼吸,又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什么沉重的東西從胸腔里放下,她抬起頭看著李漓,語氣誠懇而疲憊:“老公,我可以接受以女奴身份前往恰赫恰蘭的方案。”
伊努克走到李漓身邊,聲音冷靜而清晰:“老公,我和比達班帶著孩子,本來就不可能去傭兵隊。眼下,我們,還有這些沒被抽中的人,需要一個可靠的‘奴隸主’――一個至少不會把我們隨手賣掉的人。這件事,必須在你離開之前,定下來。”
氣氛再一次陷入僵局。留下來的人面面相覷,沒有爭吵,也沒有退讓,只剩下一種被迫等待裁決的沉默。那沉默本身,幾乎比任何爭論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維雅哈忽然開口:“反正我現在也走不了,不如……我留下來當你們的奴隸主吧。”
話音剛落,赫利已經嗤了一聲:“省省吧。你來當這個奴隸主,她們才是真的會被你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