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麗婭姆笑了笑。那笑意終于松弛下來,不再是應對場面的從容,而是帶著幾分真正的輕松與自信,“說起設計,我的弟子們已經把那些理念學得差不多了。”她繼續道,“他們已經能夠獨立完成。也許用不了多久,這世上就會出現那種真正高聳入云的尖頂建筑――不管是在十字教的世界,還是在天方教的世界。只要他們愿意接受新的形式。”
短暫的停頓之后,米麗婭姆忽然抬頭,語氣變得異常直接:“艾賽德,我覺得,這個坊主,應該由你來當。我可以立刻向行會全體成員宣布――你才是真正的坊主。”
“我來當這個坊主?”李漓笑了一聲,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算了吧!我又不是石匠。”他隨手擺了擺,像是把一個并不合身的頭銜推回原位,“再說了,我很快就要去恰赫恰蘭。你繼續當你的坊主。你不是對外說自己是我情婦嗎?那你當坊主,不也等于我當了?”
說到這里,李漓略微一頓,語氣隨之變得更加務實:“倒是可以把消息慢慢放出去――告訴他們我活著回來了。這對你更有利。不過,得等我離開黎凡特、動身去恰赫恰蘭之后再說出去。我可不想還沒走遠,就被黎凡特那些十字軍首領盯上。”
米麗婭姆原本順著話勢,幾乎就要繼續把這個構想推到更遠,卻在這一刻主動收住了理想的延伸。她沒有爭辯,也沒有流露出失落,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李漓本人身上。語氣一轉,恢復了那種她最熟悉、也最可靠的冷靜與現實:“艾賽德。你這次回來,打算立刻去恰赫恰蘭?”
“確實如此。”李漓點了點頭,“我原本打算找伊納婭幫忙的。不過,我聽說她回了吉達。”
米麗婭姆輕輕應了一聲,隨即補充道:“是的。兩個月前,伊納婭收到家里的急信,說她父親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于是,她急著趕回去了。”
李漓沒有接話,只是短暫地沉默了一下,“那……蘇麥雅呢?我也試著找過她,但完全沒有她的線索。她去哪里了?你知道嗎?”
米麗婭姆這一次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微微偏開了一瞬,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反復核實過、卻依舊讓人不太安心的事實,隨后才開口:“在比奧蘭特帶著你的沙陀軍民離開黎凡特后不久,蘇麥雅就失蹤了。至少,在我的視線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主動消失,還是被迫離開,這一點我無法判斷。甚至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至于好運建筑隊……現在已經由我師兄接手在經營。賬目、人手、對外的名義,都已經切割得很干凈。”
李漓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明顯的擔憂,但那點情緒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便被他壓了回去――他很清楚,此刻繼續糾纏于“蘇麥雅去了哪里”,并不能為任何人帶來實際的改變。
“我還聽說,”李漓換了個話題,語氣明顯收緊,重新回到理性而務實的層面,“現在,我根本沒辦法通過黎凡特和波斯塞爾柱帝國的邊境,直接進入塞爾柱人的地盤。你有辦法,幫我去恰赫恰蘭嗎?”
“我知道。怎樣才能讓你離開黎凡特,進入波斯塞爾柱帝國的核心疆域。”米麗婭姆幾乎是立刻回答,沒有猶豫,也沒有多余的鋪墊。她隨即放緩了語速,語氣卻更顯清醒:“至于進了塞爾柱人的地盤之后……后面的事,你自己能辦到的。而我的手,還沒能伸得那么遠。”她輕輕搖了搖頭,坦然承認。
李漓看了米麗婭姆一眼,隨即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本身表示認可,“好吧。只要能讓我進入塞爾柱人的地盤就行,后面的事,我自己確實能辦到。說說你的安排吧。”
米麗婭姆先拋出了一個名字,“你的屬下,法爾茲。如今在吉達,混得風生水起。他是一名海商,是在庫萊什家族與塞爾柱帝國雙重庇護下活動的運輸商人。他跑的是紅海到波斯灣的航路。而且,去年開始,他的船并不只走近岸,聽說他已經把航線延伸到了印度。”
米麗婭姆的目光在李漓臉上停留了一瞬,“當年撤離雅法時,蓓爾特魯德讓薩赫拉帶著一筆錢和一批可靠的人手去了吉達,如今,薩赫拉也在法爾茲那里。”
“李浩。”李漓點了點頭,法爾茲這個名字顯然并不陌生,李漓略微一挑眉,“你和他也有聯系?難不成……他也進了你的行會?”
“是的。”米麗婭姆沒有回避,“而且是很早就進來了。”
“我會安排你以希蘭行會的匠人的身份出行,提前替你聯絡好沿途各地的接應人手。只要你先乘船,抵達西奈半島地中海一側的阿里什――庫泰法特的人會在那里接應你,不過這樣,庫泰法特就知道你已經回來了。”米麗婭姆的語氣在這里變得格外穩:“從阿里什走陸路穿過去,很快就能到紅海一側的庫勒祖姆。到了那里,法爾茲的船會接上你。到那一步,你就已經回到自己的勢力范圍之內了。至于之后,是送你去巴士拉,還是霍爾木茲,又或者其他什么港口――那就是你自己的選擇了。”
“庫泰法特是我兄弟,告訴他我回來了,本就是應該的事。”李漓說道,“送我過境西奈半島,這對他而,不過是舉手之勞。而且,就算不談舊情,就憑我們以后可能仍會再打交道――他也肯定會幫我。”話說到這里,李漓卻停了一下,片刻后,他才壓低聲音,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來的自嘲,輕聲嘀咕了一句:“……又得坐船。”
米麗婭姆嘴角微微一挑,順勢調侃了一句:“怎么?你這個自稱去過新世界、還從大西洋另一頭活著回來的人,難道還怕暈船?”
李漓忍不住失笑,卻很快搖了搖頭,神情重新變得認真起來,“我們從新世界返回舊世界的路上,差點就餓死在大西洋里。坐船本身,我倒是無所謂。只是,跟我一起來的那些人……不一樣。有些人,是真的不敢,也不肯,再坐一次船了。可她們都想跟著我走。我也不會丟下任何一個,愿意跟我走的人。”
“這個不難。”米麗婭姆聽完,反倒笑了笑,“長期往返黎凡特和東方的商隊,一直都有走陸路進入塞爾柱人地盤的辦法。她們可以以奴隸的身份,跟著商隊走。手續確實難看一點,身份也低一些,但能過關――無非是多給點關稅,多塞點紅包。而且,算算日子,你們沙陀人自己那支往返恰赫恰蘭與托爾托薩之間的商隊,也快要抵達黎凡特了。那條線走得熟,人也認路,若只是送些女奴過去,對他們來說并不算突兀。”
話說到這里,邏輯已經十分完整,甚至稱得上“便捷”。李漓的眉頭卻下意識地動了一下,剛要開口質問:繞了這么一大圈,這樣就行?那之前的盤算又算什么?可還沒等他把話說出口,米麗婭姆已經看穿了李漓的反應,
米麗婭姆臉色一沉,說道,“但是,這個方法對你來說,不行。你這張臉,只要在路上被關卡里的十字軍認出來一次,你就完了。我不是危聳聽。你手下當年那些歐洲出身的官兵里,有不少人沒有跟著比奧蘭特去恰赫恰蘭,而是在撤軍時當了逃兵。后來,他們投靠了十字軍。”
李漓聽完,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嘴角帶著一點苦笑,卻沒有反駁。他很清楚,這不是米麗婭姆的猜測,而是她反復核實過的現實。
“還有一件事。”米麗婭姆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隙,繼續補充道,“你的那條船,在莫爾漁村停了太久了。”早就被坦克雷德在托爾托薩的守軍盯上了。那條船,肯定是不能再用了。船,我會幫你聯系蘇爾家。登船的地點,也不會在莫爾漁村附近,這里同樣有人盯著。具體在哪兒、什么時候,等我安排好,再派人通知你。你安心留在阿爾-馬魯塔莊園,等我消息。”
“好吧。”李漓點了點頭。
這時,米麗婭姆站起身來,抬手理了理衣袖,動作不急不緩。隨后,她轉向一旁的莉迪婭,鄭重地行了一禮。那禮并不繁復,卻分量十足,像是把一段托付穩穩放在對方掌心,“艾賽德在這里的這段日子,就拜托你照顧了。”
莉迪婭沒有猶豫,只是微微頷首,回應得從容而自然:“坊主請放心。如今,他是我的丈夫。”她隨即看了李漓一眼,又再度看向米利亞姆,“也希望坊主――能像艾賽德的其他夫人對待您那樣,把我當作姐妹提攜。”
米麗婭姆略一怔,隨即微微點頭,神色鄭重而坦然:“那是當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