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會?”李漓抬起眼,語調不高,卻明顯抓住了這個詞。
“是啊,入行會。”莉迪婭點了點頭,話剛出口,便像是意識到了什么。她的聲音在句尾戛然而止,眼神也隨之微微一緊。那一瞬間的遲疑并不顯眼,卻足夠讓李漓看清。
李漓沒有繼續追問。多年闖蕩的經驗告訴他,這樣的停頓,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莉迪婭口中的“入會”,顯然不再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石匠組織。于是,李漓將那枚腰牌輕輕放回原處,語氣自然地轉了個方向:“莉迪婭,你能聯系到米麗婭姆嗎?我想見她。”這一次,李漓說得很直接,沒有試探。
莉迪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迅速權衡利弊。隨后,她搖了搖頭,又很快補充道:“我需要向行會里的上一層匯報。我只是最低階的那一階會員,沒有直接聯系坊主的權限。”她抬起頭,看向李漓,語氣卻并不敷衍:“不過,我會把你的要求原原本本地報上去。”那不是一句敷衍的承諾,而是一種清楚自身位置、卻依然愿意承擔風險的回應。
就在這時,黎拉正好前來向莉迪婭匯報事務。書房的門并未關嚴,黎拉在門外便聽見了屋內斷斷續續的對話。黎拉腳步一頓,沒有再多聽,只象征性地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隨即推門而入。門在她身后被順手帶上,合攏時發出一聲低而干脆的悶響。那一聲響,像是在無聲地提醒――有些話,已經不能再隨意出口了。
黎拉的神情隨之收緊。她走到屋內站定,先向莉迪婭行了一禮,姿態一如既往地恭敬,卻比平日多出幾分刻意的嚴肅。
“夫人,”黎拉開口時語調壓得很低,卻不容忽視,“這件事我已經提醒過您不止一次了。希蘭行會的腰牌,不該當作收藏品掛在顯眼的地方。若是被認識的人看見,很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莉迪婭并未回避黎拉的目光,反而輕輕吸了口氣,像是早就預料到這番指責:“我知道,黎拉。以后我會把它藏好。”她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放緩了些,“我也沒想到,艾賽德竟然會認得這個。不過……他并不是外人。”說到這里,莉迪婭轉頭看向李漓:“而且,他不只認識希蘭石工坊,還認識米麗婭姆坊主,還有加百列大匠。”
這話一出,屋內的空氣明顯一緊。李漓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黎拉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幾分審視與興趣:“你也知道希蘭石工坊?”李漓語氣平靜,卻帶著探問,“為什么你稱它為‘希蘭行會’?”
沒等黎拉回答,莉迪婭先一步開了口,像是在替兩人把話攤開:“黎拉是三級匠人,在行會內,她的等級在我之上。盡管在莊園里,她是受我雇傭的。”她的聲音穩而清晰,“也正因為如此,老管事去世之后,我才會安排她接手莊園的事務。”
黎拉這才真正轉向李漓。她微微低下頭,動作克制而利落,既是禮數,也是警惕。“艾賽德少爺,您方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她語氣平穩,沒有回避任何一個字,“您的意思,我會立刻如實上報。”
黎拉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分寸,最終還是索性把話說穿:“至于我――是因為我的先夫曾是希蘭行會的會員,是他帶我入會的。”她抬起頭,目光不再回避,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實話告訴您,我現在就是希蘭行會在托爾托薩的負責人。”
屋內短暫地靜了一瞬,連空氣都像是被收緊了。黎拉隨即補上一句,語氣陡然變得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冷硬的現實感:“還請您務必不要向外人提及――我與夫人,都是希蘭行會的成員。無論是十字軍,還是附近那些天方教徒的舊地主,對希蘭行會都談不上友善。”
“那你們為什么還要參加這個行會?”李漓隨口問道,語氣不帶指責,更像是真的好奇。
黎拉并未立刻回答,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她的聲音放緩下來,卻比方才更堅定:“行會的成員很多,大多是商人、工坊主、各類匠人,也有開明的貴族和教士。我們彼此照應、互相提攜,對做生意、活下去,都很有用。”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在行會里,國家、教派、族裔、階級、職業的差異,并不會成為阻礙。確切地說――我們是一群理性的人聚集在一起。”
說到這里,黎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語氣微微一轉,帶上了一點試探的意味:“艾賽德少爺,若是方便……您不妨也考慮入會?希蘭行會如今正需要您這樣的人。而且,一旦成為成員,許多事情都會容易得多,也能得到更多照應。”
李漓忍不住笑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讓我去接受米麗婭姆那小丫頭的領導?那還是算了吧。”他臉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便很快收斂了起來。語氣隨之變得沉穩而清晰:“不過你可以放心,這個秘密,我會守住。”
說著,李漓側頭看了莉迪婭一眼。那一眼并不刻意,卻極其篤定,語氣坦然而直接:“莉迪婭是我的妻子。我不會做任何對她不利的事。”
李漓又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帶著幾分久別之后才會生出的錯位感,也帶著一點無法否認的荒謬:“只是……我確實有些好奇。我不過離開不到五年……”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對舊友感嘆,也像是在對這變得太快的世道低聲自語:“米麗婭姆不好好做她的建筑生意,反倒把好端端的希蘭石工坊,折騰成了一個地下行會。”
話到這里,李漓自然地收住了情緒,輕輕一笑,語氣重新回到務實而清晰的軌道上:“黎拉,接下來,我們還是先說說眼前的事吧。”他看向莉迪婭。兩人之間并不需要多余的解釋,一個眼神便已足夠:“我和莉迪婭已經商量過了。我們打算與穆拉比特來的商團建立一條長期、穩定的商貿合作線。”
李漓隨手指了指窗外,語氣平靜而明確:“具體的合作條款,我們希望由你去談。去找易卜拉欣――他現在住在努拉丁的旅館里。”
莉迪婭順勢點了點頭,將目光落在黎拉身上,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信任。
“明白。”黎拉應了一聲,語氣干脆利落,“我這就去辦。”
事情一錘定音,屋內那層無形的緊繃隨之松動下來。
李漓這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終于把心思從賬目、談判與布局中抽離出來,肩背也隨之松了一點。他的語氣不自覺地柔軟下來:“那我也該去看看跟潘切阿了。”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卻并不輕松,反而帶著幾分自知的疲憊與無奈:“再讓她這么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情緒只會越壓越重。我得給她找點事做――哪怕只是讓她覺得,自己還被這個世界需要著。”
莉迪婭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隨后才緩緩開口:“艾賽德,關于潘切阿的事,我也聽說了。可若讓我以一個女人的視角來說――她要的,未必是被這個世界需要。”莉迪婭頓了頓,目光平靜,卻像把話放在火上烤過一遍才遞出來:“她更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還需要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