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赫利卻匆匆趕來,顯然是一路小跑過的,呼吸還沒完全平穩。赫利站定后,先是看了李漓一眼,語速很快:“說起你的女人,比奧蘭特這次還算夠意思,把我從耶路撒冷帶出來、滯留在卡莫的那批亞美尼亞人,也一并帶走了。”她說到這里,語氣卻陡然一沉,“不過,還有個壞消息。”
“哦?”李漓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一點疲憊后的冷幽默,“說實話,我現在很難想象,還有什么能比眼下更壞。”
赫利沒有接這個玩笑,直接說道:“塞爾柱帝國,已經封閉了從十字軍占領的黎凡特地區通往帝國疆域的所有通道。我們派去恰赫恰蘭的信使,被擋在了邊關之外。”
李漓一愣,下意識反問:“信使沒告訴他們我的身份?我是古勒蘇姆的丈夫,是波斯塞爾柱皇帝巴爾魯基爾亞克陛下的堂妹夫。連我的信使,他們也敢攔?”
赫利苦笑了一下,語氣里帶著明顯的無奈:“你的招牌,現在在黎凡特通往波斯的邊境線上,很臭。”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刀,“而且,不提這個還好,就因為提了這個,信使直接挨了關卡守軍的鞭子。”
“為什么?”李漓這次是真的皺起了眉。
“因為今年早些時候,冒充沙陀聯軍、或者沙陀人臣民的人太多了。”赫利解釋道,語氣越來越冷,“有在黎凡特敗退的天方教地方勢力的殘軍,有逃難的本地百姓,有討生活的雇傭兵,還有逃亡的土匪強盜,甚至――還有十字軍派出出的奸細。”
赫利吸了口氣,繼續說下去:“現在,比奧蘭特已經帶隊抵達恰赫恰蘭,這件事也被古勒蘇姆正式呈報給了塞爾柱皇帝。邊關守軍全都知道了消息――誰再自稱是東遷的沙陀人,輕則一頓毒打,重的,當場格殺。”
“這叫什么事?!”李漓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語氣里第一次露出明顯的煩躁,“我們人還在這里,他們倒先把門給關上了。那商隊呢?商隊能往來嗎?”
就在這時,莉迪婭從另一側走了過來,像是正好聽到了最后一句。她自然地接過話頭,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而務實:“商隊倒還勉強能通行,”她說道,“只是盤查得極嚴。大多數商隊都有舊日的通關文牒,能被反復核驗;沒有舊的文牒的,照樣過不去,一點情面也不講。”
李漓抬起頭,看向莉迪婭。她的神情平靜,目光卻清醒而鋒利,像是在無聲地提醒他――局勢已經悄然換了方向,而他們必須重新計算每一步的重量。
“起來。”莉迪婭伸手,在狄奧多拉肩上輕輕拍了兩下,力道不重,卻不容含糊,“你今天又沒去讀書。該去書房了。”
狄奧多拉在李漓懷里動了動,像一只被陽光曬暖的小動物,被突然打斷了睡意。她皺著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空,又把臉往李漓懷里埋了埋,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頭,揉著眼睛,小聲嘟囔:“我不想去。”那聲音又軟又黏,帶著沒睡醒的鼻音,像是在試探一條底線。
“那你想干什么?”莉迪婭立刻追問,語氣沒有半點退讓的余地。
狄奧多拉眨了眨眼,仿佛早就想好了答案,立刻抬起頭來,雙手一把揪住李漓的衣襟,理直氣壯地說道:“我要聽阿比講故事!跟阿比玩!”她說“阿比”時,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在故意強調這個稱呼的分量。
莉迪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緊,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落到李漓身上,語氣里多了一點壓不住的惱意:“自從你這個新爸爸來了,她就越來越不乖了。”這句話并不高,卻鋒利得很,像是順手丟出來的一枚小石子。
李漓自然聽懂了那層意思。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狄奧多拉,孩子正一臉期待地望著他,眼睛亮得不像話。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刻意放得溫和:“寶貝,乖,聽媽媽的話。”他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聲音低而耐心,“今天先去讀書。明天,我再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狄奧多拉顯然不滿意這個安排,不但沒松手,反而抓得更緊了些,小小的身體往前一傾,幾乎要重新爬回李漓懷里,“阿比,你跟我一起去讀書!”她立刻補了一句,像是覺得只要多加一個條件,就能談成這樁“交易”。
李漓還沒來得及開口,莉迪婭已經伸出手來。她的動作干脆利落,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把狄奧多拉的小手從李漓衣襟上扯開,又一把揪住孩子的衣服后領,語氣陡然變冷:“別討價還價。讀書去。”莉迪婭低頭看著女兒,語調嚴厲得不像是在對一個孩子說話,“不然,這個星期你都別想再跟爸爸出來溜達。”
狄奧多拉一下子愣住了。她顯然沒料到母親會這么直接。小嘴張了張,卻沒立刻哭出來,只是眼眶迅速紅了。她先是抬頭看向莉迪婭,像是在確認對方是不是在嚇唬自己;又轉過頭,看向李漓,目光里滿是求助和不解。李漓下意識想說什么,卻只來得及對上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
下一刻,一名早就候在一旁的侍女上前,把狄奧多拉輕輕抱了起來。孩子沒有掙扎,只是扭著身子,仍舊朝李漓的方向看著,眼淚終于無聲地滾了下來。直到狄奧多拉被抱遠了,那點細小的抽泣聲也隨之消失在走廊盡頭。空氣一下子空了下來。
李漓站在原地,胸口卻莫名堵得慌。他轉過身,看向莉迪婭,語氣里壓著明顯的不悅:“你火氣這么大做什么?”皺著眉說道,“孩子和我關系親近一點,不是好事嗎?”
“好事?”莉迪婭冷笑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冷得發硬,“你和她,只要不犯沖就行了。用不著這么親。”莉迪婭停頓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決心,語氣驟然變得生硬而疏離:“還有,從今晚開始,你別再來我房間睡了。你愛找誰睡就找誰睡,總之,別來煩我。”這句話像一塊冷水,兜頭潑下來。
李漓先是一怔,隨即下意識追問,聲音里帶著真切而困惑的急切:“我是真沒弄明白,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我哪里得罪你了?還是我帶來的人――誰闖了禍,或者誰惹到你了?”
“沒有。”莉迪婭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已在心里排演過無數遍,“你們誰也沒惹到我。”
“那你為什么這么對我?”李漓緊跟著問,語氣里已經壓不住不解。
“因為你太優秀了,也太完美。”莉迪婭說道,“而且,無論作為一個丈夫,還是繼父,你都做得無可挑剔。”
“這算什么理由?”李漓明顯不悅,聲音沉了下來。
莉迪婭的腳步微微一頓。她背對著李漓站了一瞬,肩線繃得筆直,像是在用身體本身抵住什么。過了片刻,莉迪婭才低聲開口,語調被刻意壓低,卻仍舊泄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酸楚:“因為……你遲早是要走的。”
話一出口,莉迪婭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不愿再多停留哪怕一刻。莉迪婭轉身離去,衣角在風中輕輕一擺,便消失在莊園幽深的回廊盡頭。
李漓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山谷里的風依舊溫和,騎術場那邊傳來若有若無的馬蹄聲,一切看起來都與方才無異。可他的心里,卻慢慢涌起一股說不清、也理不順的異樣感受――像一根細小卻頑固的刺,扎得不深,卻始終存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