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馬魯塔莊園的冬季,并不嚴苛。山谷里的風帶著一點高地特有的清冷,卻不刺骨。陽光落下來時,反而顯得克制而溫和,像被細心篩過一遍,只留下恰到好處的暖意。遠處的坡地上,新翻的土色與枯草交錯,幾匹馬在場地里來回走動,馬蹄踏地的聲響低而穩,節奏分明。
李漓坐在一塊被冬日陽光曬得微暖的石階上,懷里抱著狄奧多拉。她裹著厚厚的披風,小小一團,安靜地蜷著,像一只剛學會信任世界的幼獸。細軟的頭發貼在他的頸側,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帶著淡淡的皂角香與羊毛的氣味――那是莊園里才有的、緩慢而安全的味道。
騎術場就在不遠處。幾個人輪流上馬,動作生澀。有人身體僵直,被馬步一顛便東倒西歪,幾乎要被甩下來;有人好不容易穩住,卻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亂,肩背繃得像一塊木板。教習的指令隔著山谷的風斷斷續續地傳來,夾雜著幾聲壓不住的笑,還有幾次頗不體面的驚呼,讓整個場面顯得既認真又笨拙。
真正令人意外的,是騎得最好的那個人。不是特約娜謝,也不是伊什塔爾或凱阿瑟,而是一個連李漓自己都談不上熟悉的面孔――一個來自新世界的原住民女戰士。她曾與薩西爾一起,在奇琴察伊被救下,原本是要被獻祭的人。她是奧托米人,名叫雅達茨。她騎在馬上,背脊挺直,腿部貼合得自然又穩,像是天生就懂得如何與這頭陌生的生靈達成默契。馬步起伏,她的身體卻順勢而動,沒有多余的緊張,也沒有刻意的用力,仿佛只是把自己交給了節奏本身。李漓知道雅達茨。海龜一號在大西洋深處斷糧的那些日子,死亡幾乎觸手可及。恐懼、饑餓、絕望在船上無聲地蔓延,而他,作為船上唯一的男人,成了所有渴望一點溫度與確認的女人們的依靠。那不是縱欲,更像是一種彼此確認“還活著”的方式。雅達茨也是在那樣的時刻,走近他的,于是成了他的侍妾之一。可如今,她站在馬背上,目光清亮,動作干脆,身上幾乎看不出那段瀕死記憶留下的痕跡。新世界來的人們里,她反而成了學騎術的佼佼者,像是在用另一種方式,重新站穩了腳跟。
狄奧多拉看了一會兒,顯然覺得不過癮。她在李漓懷里動了動,抬起頭來,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力道不輕,帶著孩子特有的理直氣壯,“阿比,你給我講故事。”她的語氣并不是請求,更像一種理所當然的命令。
“又講?”李漓低頭看她,失笑,“昨天不是才講過嗎?”
“那是舊故事。”狄奧多拉想了想,補了一句,“我要你說新世界的。”
李漓沉默了片刻。風從山谷深處吹來,掠過騎場,卷起一點塵土。李漓的目光越過那些正在練習的人,落在更遠的地方,像是越過了這片土地。
“新世界啊……”他慢慢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怕驚動什么,“那里的河,比我們見過的都要寬。水不是藍的,也不是綠的,而是帶著泥土的顏色,一眼望不到邊。河岸上有高得不像真的樹,樹根露在外面,像一只只抓著大地的手。”
狄奧多拉靠得更近了一點,呼吸貼在李漓胸口。
“那里的人,會在水上走很久很久。他們用木頭做船,不像我們的船那樣高,卻很穩。風吹起來的時候,船帆會鼓得很滿,像一只準備飛走的鳥。”李漓講得并不急,句子之間留著空隙,讓風聲和馬蹄聲自然地填進去,“有些地方,夜里能聽見成群的動物在叫。聲音很遠,卻一直不散。還有的地方,夜空特別亮,星星多得數不過來,好像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狄奧多拉的手指不知什么時候松開了李漓的衣襟,原本繃著的小身體慢慢軟下來。她還努力睜著眼,卻抵不過暖意與倦意,睫毛顫了幾下,終于合上。李漓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低頭看了一眼,笑意輕得幾乎看不見。他沒有停下,只是把聲音放得更輕,像是在對她,也像是在對自己,“那些地方,很遠。走過去要花很多年,有時候還會迷路。但不管走到哪里,風都是一樣的,太陽升起的樣子,也差不多。”懷中的孩子已經徹底睡著了,額頭貼著他的胸口,呼吸細小而安穩。山谷里,騎術練習仍在繼續,馬匹的影子在冬日的陽光下緩慢移動。李漓沒有再說話,只是抱緊了她,坐在那里,看著時間在山谷里靜靜流過。
蓓赫納茲從場地一側走了過來,步伐依舊利落,像是把雜亂的風聲都踩在了腳下。她在李漓身旁停住,微微側身,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她一貫的從容與掌控感,“努拉丁派出去的人,已經聯系上了庫萊什家族在托爾托薩的商人,他告訴我們的人,很不巧,就在上個月,伊納婭返回吉達了,說是家中有事;另外,去找蘇麥婭的人,也沒找到人。”她略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核對過所有可能的變數,才繼續說道:“照現在的情形看,很難在短期內聯系上她們。”
李漓點了點頭,目光仍然落在騎術場那邊,卻明顯心思不在眼前。他的神情既沒有松一口氣,也談不上緊張,只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其實,這些我倒不太擔心。就算一時半會兒聯系不上她們,只要在這里休整一陣子,我們照樣能動身去恰赫恰蘭。”
蓓赫納茲笑了笑,語氣輕松了一些:“迪亞洛婭倒是很適應這里的生活。她已經開始參與莊園生意上的事務了,算賬、交涉、安排人手,都上手得很快。”她說到這里,話鋒卻微微一轉:“不過,也有跟你一起來的、新世界來的人,恐怕未必會愿意繼續跟著你去恰赫恰蘭。”
李漓這才真正把注意力收回來,轉頭看向她:“誰?”
“希阿洛米。”蓓赫納茲報出名字,隨即瞥了他一眼,帶著點意味深長的揶揄,“別告訴我,你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李漓想了一下,很快點頭:“我記得。和薩西爾一起在奇琴察伊被解救的那個霍霍坎女人。不肯留在庫斯科,一路跟著我們的那個。”
“你果然記得。”蓓赫納茲哼了一聲,語氣不怎么友善,“畢竟也是你碰過的女人。”
李漓一怔,下意識地皺眉:“你這叫什么話?那是在船上,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才――”李漓說到一半,像是覺得沒必要繼續解釋下去,索性打住,轉而問道,“她怎么了?”
“她在貨棧里管理貨物的天賦,比誰都強。”蓓赫納茲收起了揶揄,語氣重新變得認真起來,“無論是莉迪婭,還是黎拉,都很看好她。分揀、記賬、看管進出,一點不亂。”
蓓赫納茲又順口補了一句:“還有,阿梅伊拉在這里也很受歡迎。她居然學著唱本地的歌,那種奇特的發音,連莊園里的下人都覺得新鮮。”
“跟著巴楚埃陪嫁過來的那個阿拉瓦克人女奴?”李漓確認了一句,隨即說道,“我已經說過了,凡是跟著我來到這里的人,沒有任何人仍舊是奴隸。她想做什么,本就該由她自己決定。”
“那維雅哈呢?”蓓赫納茲看著他,語氣里帶著一絲試探,“她想做什么,你也都點頭同意嗎?”
李漓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可沒乖乖留在這兒學騎術。”蓓赫納茲說道,語調慢慢沉了下來,“前幾天,她在安條克通往耶路撒冷的官道旁,收留了幾個流離失所的年輕女人。”
“倒是少見。”李漓聽完,反而點了點頭,語氣里透出一點真心的欣慰,“她竟然還有這份善心。”
“善心?”蓓赫納茲冷笑了一聲,毫不掩飾譏諷,“她在努拉丁的旅館里包了幾間房。那些女人被送過去,名義上是做女傭,實際上――你心里也明白――是用來接待過路的男人。”蓓赫納茲頓了頓,聲音冷靜得近乎鋒利:“她確實在保護她們,但條件是,要抽走她們收入的一半。至于努拉丁,這種事他早就司空見慣了,只要房錢按時交,別的,一概睜只眼閉只眼。”
李漓沉默了片刻,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苦笑:“天哪……舊世界的規矩,她倒是學得很快。”他嘆了口氣,“不過,好歹也是在給人留條活路。算了,別管她了。”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這究竟是寬容,還是早已對現實的陰影習以為常。
“還有一件事。”蓓赫納茲又補了一句,“另一個女奴,潘切阿――就是那個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的潘切女人――最近情緒很低落,似乎不太適應這里的生活,據薩西爾說,她已經三天沒出房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畢竟,她和你也算有些牽連。”
“好吧,我過會兒過去。”李漓點了點頭,“過會兒我去看看她。”他苦笑了一下,“真沒想到,那個在托戈拉帶領的隊伍里最勇猛的女戰士,也會這樣。”頓了頓,又抬眼看向蓓赫納茲,“還有,你能不能別老提船上的那些事?我都記得。說到底,那條船上,就沒有一個不算我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