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舊世界,這套直覺開始頻頻碰壁。這里的人并不總是對強硬立刻低頭。仆人會拖延,管事會推諉,甚至連奴隸,都懂得在規則的縫隙中尋找喘息的空間。沒有人公然反抗,卻也沒有人真正順從。命令在傳遞的過程中被“理解”“解釋”“延后”,最后變成了一種讓人惱火卻無從發作的溫吞狀態。
這讓塔胡瓦感到不安。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失去的并不是權力,而是理解權力如何運作的鑰匙。她依舊是“上位者”,可這個位置不再自動帶來控制力。于是,她開始留意莊園里的日常運轉:為什么某些決定必須寫下來,為什么有些處罰不能當場執行,為什么連分發口糧都要經過登記。
巴楚埃的反應更直接。她對這種“繞遠路”的方式本能地不耐煩,卻也敏銳地察覺到――這種方式更穩固。規則一旦立住,就不必每天重復威脅。人們或許不尊敬你,但會尊敬制度,而制度一旦開始運轉,便不再依賴某一個人的情緒與體力。
伊努克則是最沉默的那一個。她看得最多,也記得最細。她會在夜里重新回想白天發生的每一件小事:一句話是如何被理解的,一個決定是如何被執行的,一次糾紛是如何被平息的。她慢慢意識到,在這里,管理并不等同于控制,而更接近于安排――安排責任,安排邊界,安排后果。
于是,她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莊園書房。那里有幾本并不起眼的書,封皮已經磨損,頁角卷起,顯然被反復翻閱過。內容并不神秘:契約、判例、土地劃分、仆役義務、主人的責任。沒有英雄,沒有戰爭,甚至沒有鮮明的情緒,只有冷靜而耐心的條文。可正是這些條文,讓她們感到一種陌生的力量。
薩西爾對神學的關注,并非出于閑情逸致,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追問。她本該死在奇琴察的祭壇上。作為酋長的庶女,她的命運早已被寫進儀式的節拍里――血、石、神o、群體的安寧。可她偏偏活了下來,被從必死的軌道上硬生生拽走,跟著李漓踏進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黎凡特對薩西爾而,幾乎像一座活著的神學迷宮。這里不是單一信仰的土地,而是教派、解釋、異端與禁令層層疊加的所在。在阿爾-馬魯塔莊園里,她可以接觸到莊園藏書中的《十字經》,那些以秩序、犧牲與救贖為核心的文字,語氣冷靜卻鋒利;而在村子里,在夜色與低聲祈禱掩護下,她又能接觸到《天方經》,哪怕十字軍明令禁止,天方教徒們依然在角落里、在家中、在看似平常的日常里,偷偷完成他們的禮拜。她讀得很認真。她很快意識到一件事:托戈拉曾經講給她聽的那些天方教教義,與《天方經》本身,并不完全一致。甚至可以說,相去甚遠。
米安的變化,則發生得更加緩慢,卻同樣深刻。她并非來自新世界,這個被認為失去了祖靈的庇佑的芳族女祭司,從小生活在祖靈與巫術的庇護之下,習慣了用占卜、禁忌和儀式解釋命運。可在黎凡特,在這個莊園里,在接觸到如此多成體系的信仰之后,她第一次開始懷疑:祖靈是否真的在“支配”一切,還是只是被人不斷召喚來為恐懼與選擇背書。她依然保留著原始崇拜的形式――她沒有急著否定,也沒有急著背叛。可她內心深處的支點,已經悄然移動。她開始意識到,巫術并不能回答所有問題,祖靈也未必關心每一次猶豫。
至于其他女人們,她們的關切顯得更加個人,也更加誠實――沒有宏大的目標,沒有體系化的野心,只是各自抓住了一條能讓自己在這個陌生世界站穩腳跟的細線。
霍庫拉妮幾乎把所有空閑時間都獻給了天空。她對黎凡特的天文學著迷得近乎虔誠。夜晚來臨時,她常常獨自坐在屋頂或院落邊緣,盯著星辰的運行軌跡發呆。這里的星空與她熟悉的世界既相似又陌生,星座的命名不同,歷法不同,對時間的理解也不同。
波蒂拉則沉入了另一種更貼近血肉的知識里――醫術。她幾乎是帶著一種急切的貪婪去學習的。藥草的名稱、用途、配比,放血、縫合、止痛、退熱,她一樣不落地記下。她很清楚,在這個時代,疾病比刀劍更公平,也更殘忍。她觀察傷口的愈合,詢問病人的反應,甚至會主動幫忙處理那些最不討喜的病例。她學醫并非為了仁慈,而是為了掌控――掌控生死之間那段狹窄而珍貴的緩沖地帶。
烏盧盧的關注點始終沒有離開“手”。工具、材料、結構、用途。她對莊園里的鐵器、木器、繩索和鎖扣充滿興趣,會反復拆看,又小心復原。她來自北極的小工具文明,在那里,工具不是附屬品,而是生存本身的延伸。黎凡特的工具更復雜,也更分工明確,這讓她既震撼又興奮。她開始思考如何把這些技巧簡化、組合,變成適合長途遷徙與惡劣環境使用的版本――她從未停止為“離開”做準備。
尤里瑪和林科爾拉延則找到了最直接、也最溫柔的切入口――美食。她們幾乎是用味覺去理解這個世界。香料、油脂、發酵、烘烤、燉煮,每一種新做法都讓她們驚嘆不已。她們會把舊世界的食材處理方式帶進廚房,又嘗試用這里的材料去復現記憶中的味道。對她們而,做飯不只是果腹,而是一種安撫――只要能做出一道讓人點頭的菜,這個地方就暫時不是敵人。當然,無論是其它那些成了李漓的妾的新世界來的女族人、女仆從們,或者從穆拉比特跟來的女奴們,也跟著她們,在學習烹調。
瑪魯耶爾關心的,則是穿衣與外表。這并非虛榮,而是一種適應。來自火地島的她,曾經對裸體毫不在意,身體只是身體,從不需要解釋。可在黎凡特,衣物是一種語,是身份、階層、性別與安全的混合表達。她開始認真研究布料、剪裁、顏色,學習如何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保護自己,又不至于顯得失禮。她第一次意識到,遮蔽本身,也是一種社會技巧。
納貝亞拉依舊頑固地站在陰影里。她對犯罪的興趣毫不掩飾,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學術的執著。她觀察莊園守衛們巡邏路線,記住看守換班的時間,研究哪些行為會被忽略,哪些會立刻招來懲罰。當然,她不是為了在莊園犯罪,而是在學習,納貝亞拉真正關心的,是如何作惡而不被抓住――在她看來,這同樣是一種對規則的理解,只不過站在反面。
昆巴則顯得格外安靜。她幾乎什么都不關心,不是冷漠,而是過載。她并非新世界來的人,可黎凡特與西非南部的差異之大,依舊徹底擊碎了她原有的認知。制度、信仰、生活節奏、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一切都陌生得讓人無從下手。她需要時間,只是坐著看、聽、記,把世界重新拼起來。在這種狀態下,“興趣”反而成了一種奢侈。
而蘇卡伊并不來自新世界,而是舊世界的盡頭。她的關心,卻始終繞不開李漓。她在意的不是名分――那從來就不屬于她;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再一次成婚的李漓,會不會有一天,將她徹底拋下。這種不安并不喧嘩,也不體面,卻頑固得很。
于是,蘇伊卡開始悄悄做一些原本不該屬于她的事。她去找了那個被莉迪婭收留再莊園里的卡伊娜舞者。起初只是旁聽、模仿,后來才慢慢學會那些不寫在書里的身體節律――據說,那些動作早在巴比倫的年代便已存在,被一代代女人藏在記憶里傳下來。
蘇卡伊學得并不張揚,卻很快被注意到了。那幾個來自新世界、在船上在死亡邊緣時刻才勉強成為李漓侍妾的女仆從們,像是嗅到了什么一樣,開始圍過來,低聲詢問、偷偷模仿。緊接著,這種原本只屬于不安與試探的東西,悄然在所有新世界來的女人們之間傳開了。
赫利、阿涅塞、塔姆齊爾特站在空地邊緣的一處緩坡上,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把一切盡收眼底,又不至于被卷進那些熱鬧與學習的漩渦里。
阿涅塞握著畫筆,目光在場地間緩緩游走,像是在挑選一處尚未被捕捉的光影。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側過頭,唇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隨意得仿佛只是閑聊:“你不學點什么嗎?”
塔姆齊爾特沒有立刻回答。
赫利先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卻難得透出一點疲憊:“確實,這里還是有不少東西可以學的。”她頓了頓,視線仍落在場地上,沒有移開,“只是……我手上的事情太多了,真要坐下來學,反而抽不出時間。”
“在這里學習?哼!”塔姆齊爾特終于冷笑了一聲。“在你們眼里,我這個穆拉比特公主,也是個野蠻人嗎?別以為你們十字教徒就天生比我們天方教徒高人一等。”她冷冷地補了一句,“這種優越感,真的讓人很不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