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微微一滯。
莉迪婭抬起眼簾,與李漓的視線正面相接。她的笑意淡,卻穩如刀鋒落鞘,“等您離開黎凡特之后――若沙陀商隊再次回到這塊土地,請您以親筆書信與我保持往來即可。”話音落下,她頓了頓,像給自己也留出一口平靜的呼吸,隨即輕輕一笑,那笑意里裹著幾分自嘲,也裹著幾分冷靜的算計:“別多想,我不會向你討要情愛,也不會乞求承諾。我真正需要的,只是一個足以讓那些盤旋在我莊園上空的禿鷲――收聲的名義。而到目前為止,能讓我心安把這個位置遞出去的人……只有你。”她抬下巴,神情坦然得甚至近乎豪邁:“說得更明白些――我希望你做我名義上的夫婿,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理由,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久留。你會走,你終究會走。正因你注定不會留下,你反而最安全。”停頓一瞬,她補上最后一句,一如坦蕩的刀:“而我拒絕真正再婚的理由,也極其簡單――我有一個女兒。我要她平安長大,并且將來由她繼承我的一切財富。”
話音落下的瞬間,蓓赫納茲差點當場站起。她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剛聽見大海突然要拆掉天穹。嘴唇微張,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她瞥了李漓一眼,心中風起云涌――這女人瘋了嗎?還是算無遺策?
李漓反倒先笑了。那笑意來得慢,像寒風掠過甲胄的縫隙,清醒而帶著涼意。“巴爾卡特夫人,這個提議,倒真讓我有些意外。”李漓攤開雙手,姿態坦然,卻不掩自嘲,“如今我在這片土地上都稱得上自身難保,又哪里還能算什么撐得起門面的角色?”
“不,您遠不止如此,我是你們的長期合作伙伴,我大概知道你的底細。”莉迪婭語氣平緩,卻沒有半點動搖,“沙陀軍民雖已撤離黎凡特,但無論是塞爾柱的皇帝、神圣羅馬的皇帝,還是東羅馬的皇帝;無論是天方教的伍麥葉家族,還是庫萊什家族――你與他們皆有著裙帶關系。至于你那些身份顯赫的朋友,如威尼斯的元首助理喬瓦尼、埃及宰相的二公子庫太法特等等,更是不在少數。”
莉迪婭微微停頓,像是在翻閱一份早已熟記于心的賬簿:“或許此刻,你在黎凡特這片混亂之地顯得處境尷尬,但在周邊那些仍然穩固的各大帝國疆域里,你的名字,足以讓我們這種小戶人家,攀上關系,獲得更多做生意的機會。”
“等等。”李漓忍不住插了一句,語氣里帶著點無奈的清醒,“我可不是喬瓦尼的朋友,只是彼此熟識而已。還有,伊納婭并未嫁給我,我和庫萊什家族也談不上姻親,只能算朋友。”
“這并不重要,”莉迪婭幾乎沒有被打斷,反而順勢壓低了聲音,那語調像夜里指向安全通道的微光,“更何況――我們巴爾卡特家族,也正在考慮轉移重心。”她的目光越過李漓,仿佛已經看向更遠的地圖邊緣,“黎凡特之外,或許仍有尚可安身之地。可黎凡特……已經不再是能讓商人與牧人安穩度日的土地了。”
阿塞塔站在莉迪婭身后,那雙灰藍色眼眸微微一亮――顯然,她也認可主人的遠見。
莉迪婭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像指尖拂過鋒刃般清晰。“若您應允,從今往后,您與同行者在阿爾\馬魯塔莊園,不再是漂泊異鄉的過客,而是被我們視作血脈與骨肉的親眷。你們無需支付一枚第納爾。我的族人,將以守護家園與家主的名義,為你們執盾、以命相護。而您與您的沙陀勢力,也將因此在黎凡特真正擁有一支以血立誓的盟友。”語畢,莉迪婭緩緩伸出手,掌心宛如承載著尚未落筆的契約,“若您愿意,此刻――就是盟約生根之時。”
燈光在莉迪婭胸前的馬龍派十字架上折射出柔亮的光。那光仿佛在問李漓:你會成為我的盾牌嗎――哪怕只是暫時的?空氣一瞬僵住,海浪輕輕拍打岸邊,仿佛催促著一個即將改變局勢的答復。所有目光,都落在李漓的唇邊――等著他吐出一句,會改變一切的話。
李漓原本想再開口。也許是想詢問更多細節,也許只是希望為自己爭取一點緩沖的余地――哪怕只是一句話的時間。然而,他剛吸了一口氣,話尚未成形,便被人干脆利落地截斷了。
“阿里維德先生。”莉迪婭的聲音不高,卻冷靜而精準,像一柄細刃,毫不猶豫地切斷了他尚未出口的辭。她微微欠身,禮節一絲不茍,語氣溫和,卻沒有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我的條件已經擺在這里,希望您能認真考量。”她停頓了一瞬,目光穩穩落在他臉上,“我會等您的好消息。”話說完,莉迪婭已然起身。裙擺在石地上輕輕拂過,動作從容而克制,仿佛這場談判本就不需要更多解釋。阿塞塔立刻向前半步,護衛的姿態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
空氣在那一刻幾乎凝固,拒絕仿佛已經被寫進了下一秒。就在這時,一道意外的聲音驟然劃破僵局。
“等等!巴爾卡特夫人!”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一聲清脆而突兀的聲響。蓓赫納茲猛地站起身來,動作之快,甚至連李漓都沒來得及反應。她的眼神里既有急切,也帶著一點幾乎不加掩飾的勉強勇氣――那種“已經想清楚后果,還是要說”的神色,讓人無法忽視。
“蓓赫納茲?”李漓下意識地皺眉,低聲喚了她一聲,語氣里滿是詫異。
可蓓赫納茲根本沒有回頭。她抬手將斗篷整理好,動作利落,隨即昂起下巴,用一種坦白得近乎粗魯的直率,朝李漓開口:“艾賽德,多娶一個老婆,又不會讓你掉塊肉。”這句話落得又快又實。
蓓赫納茲語速很快,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分明,像一塊塊石頭砸在桌面上:“我們的人還在海上漂著呢!伊納婭和蘇麥婭――到底在不在雅法都是未知!你打算怎么辦?”她幾乎不給他插話的空隙,話鋒立刻往前推去:“難不成,你真打算去熱那亞摘橄欖?還是去喀薩村種小麥?那不照樣是去別的老婆家嗎?”
蓓赫納茲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越發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現實感:“還是你打算去來發鐵廠打鐵?或者靠雙腿走去恰赫恰蘭?”她盯著他,目光銳利而清醒,“你別在這兒跟我裝矜持。”
空氣安靜下來。李漓被蓓赫納茲這番話逼得幾乎無處可退。他只覺得臉頰發燙,既是尷尬,也是某種被當眾揭開的清醒。那些原本還能支撐他站得筆直的豪氣與自尊,在這一刻,被現實像海潮一樣反復壓下。李漓沉默了片刻,隨后,向前走了一步,站得很直。他抬手按住胸口,動作克制而鄭重,像是在為自己爭取最后一點體面。
“巴爾卡特夫人,”李漓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莉迪婭身上,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我接受您的條件。”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莉迪婭原本緩緩邁出的步伐停住了。她回過頭,眉眼中掠過一抹勝券在握的平靜。“艾賽德,”她輕啟朱唇,輕聲糾正,“既然您答應了……以后,請叫我莉迪婭。”
而站在莉迪婭身后的阿塞塔略微放松了握在刀柄上的指節,但依舊目光如刀,警惕四周。
莉迪婭繼續說道:“你的人還在海上。我已經調遣了家族的傭兵隊伍,他們此刻就在莫爾漁村外待命。你們將由他們護送,安全前往我的莊園。”說罷,莉迪婭抬手輕輕一禮。
“今晚,我們就在我的莊園完婚。我是個寡婦,家族當中又沒有長輩,所以沒那么多禮節限制!我這就回去,派人去請牧師過來。”莉迪婭的語調平靜,卻沒有給人半點拒絕的余地。她提步向門口走去,裙擺在石質地面上輕輕擦過,指尖輕觸門框,卻沒有回頭:“至于其他事……明日黎明之后再談。”
話音落下,莉迪婭緩緩走出房間,門扉隨之輕闔。房內瞬間安靜下來,只聽得見海風穿過木窗縫隙發出的細響。李漓站在原地,半晌才苦笑一聲,伸手揉了揉眉心,那笑意里既有無奈,也有一種不愿承認的動搖。
“這女人的目的,真就這么簡單?”李漓低聲嘟囔,似乎仍難以消化剛才的一切,“恐怕,她想的可不只是真如她說的那樣,一個名義上的婚姻……我知道,她是要借這個機會,以沙陀之主留在黎凡特的唯一一位夫人,參與我們沙陀商隊在黎凡特乃至在整個地中海地區的生意。別忘了,雖然我們在黎凡特沒了政權庇護,但商路仍連著地中海沿岸、敘利亞城邦、乃至河中諸鎮――只要那條路不停,我們的財富脈搏就仍在跳動。”
蓓赫納茲負著手踱了兩步,忽然笑出聲,卻帶著一種更清醒的冷意。“可即便如此,”她道,“這是趁人之危的訛詐,已是你當下能遇到的最體面最溫柔的那一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