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爾漁村的清晨,總帶著咸濕的海風與魚鱗般碎裂的陽光。窗外的潮水正退,海鳥貼著浪面滑翔,白色羽翼掠過海水時仿佛輕輕擦亮了天色。李漓從一夜沉睡中醒來時,前廳已點著一盞油燈。燈火雖弱,卻足以照見他平靜端坐的身影。
蓓赫納茲披著一件略顯舊色的披肩,默默守在他身旁,像一柄不聲不響的刀,收著鋒芒,卻從未真正放松。伊什塔爾更早一步離開房間,悄無聲息地隱藏在旅館外的陰影里――街角的狗吠與潮聲交替傳來,但她并未現身,所有戒備都藏在沉默之中。
敲門聲輕輕響了三下。努拉丁推門而入,他今天穿著略顯正式的深棕色短袍,衣擺還沾著晨露,顯然是一路匆匆而來。他低頭行禮:“主上,我已把那支羅斯傭兵隊的統領瓦西麗薩召來了,她正在走廊候著求見。”
“很好。”李漓抬眸,語氣沉穩,“阿爾\馬魯塔莊園那邊呢?”
努拉丁深吸一口海腥味的空氣:“莉迪婭?巴爾卡特決定親自前來。她說可以答應提供一切她力所能及的幫助,但要先與您當面談一些……條件,并且她拒絕向我透露。估計此刻已經在路上了。”
李漓輕笑,那笑意并不算輕松,倒像是某種戰前的預備呼吸:“想談條件,也好,事先把話說明白了,反倒省事。”他把手掌按在膝上,指節無意識地敲了敲,仿佛正在心中排演即將到來的對話。片刻,他點了點頭:“好。先見護送我的那位統領吧。”
努拉丁退下后,腳步聲在走廊回蕩,不久又有新的聲息靠近。房門被輕輕推開,一位高大卻神情克制的女人邁步而入――瓦西麗薩。她的金發被布巾束起,皮甲因多年奔走而泛著舊痕,腰間佩刀卻擦得發亮。她目光沉穩,不帶一絲試探,像一頭北地冰河邊錘煉出的母狼。
瓦西麗薩彎腰行禮:“尊敬的阿里維德先生,我是您的保鏢隊長,瓦西麗薩。”
李漓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既像審視,也像確認:“你好。等抵達恰赫恰蘭,我會重賞你們。途中,也會按月發餉,不讓你們白冒風險。”
“阿里維德先生,恐怕……您還未完全了解一件事。”瓦西麗薩頓了頓,目光沉穩而克制,“自您重新踏回黎凡特土地的那一刻起,依照我們與您夫人比奧蘭特女士――以及關于沙陀事務、代表您行使全權的祖爾菲亞大人――所共同立下的誓約,我們的身份,已經發生了改變。我們不再是雇傭兵。”
“只要完成護送您平安抵達恰赫恰蘭的任務,我們便將被正式編入沙陀軍序列,獲得身份與封地,成為可在恰赫恰蘭及其所屬土地中,自行耕作、受軍法與契約共同保護的屬民戰士。”瓦西麗薩伸手入懷,取出一卷折疊整齊的文書,雙手呈上,“契約在此。祖爾菲亞大人已加蓋你們沙陀軍的印章。”
李漓接過文書,展開。目光在文字與印璽間短暫停留了一瞬。他并未否認契約的效力,真正讓他略感意外的,只是那個稱呼――“夫人,比奧蘭特。”那背后,是一項既成的政治判斷,還是一種被默認、被推進的權力結構?李漓沒有追問。他清楚,此刻多一句話,只會讓事情生枝。
李漓合上文書,點了點頭,語氣平穩而干脆,“很好。我們可能還會在此滯留一段時間。”他抬眼看向瓦西麗薩,“但你們,必須隨時做好啟程的準備。”
瓦西麗薩按胸再禮:“是,主上。我們全天候待命。”
瓦西麗薩退出后,旅館又重歸短暫的安靜――直到新的敲門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急,卻仍保留敬意。
努拉丁聲音在門后響起:“主上,莉迪婭?巴爾卡特夫人到了。”
窗外的海面此刻已被陽光染成一條金色的道路,仿佛正鋪向未知的旅程。
李漓緩緩撫平衣襟,那動作莊嚴得像出征前扣好鎧甲最后一枚扣子,“請她進來。”李漓說。
就在門被推開的那一刻,仿佛連夜色都屏住了呼吸。走進來的,是一位黎凡特的年輕寡婦。她的容貌并非夸張的艷麗,而是那種由宗教禮儀與貴族教養共同雕刻出的靜雅之美。烏黑的長發被一條深紅色絲巾半掩,額前垂落細碎的卷絲,如清晨海浪打磨出的光澤。她肌膚白皙,略帶麥色,眉眼深邃,嘴唇飽滿而克制;一枚金色的馬龍派十字架掛在胸前,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她的外袍裁剪精細,深海色的綢布上繡著細密的金線花紋,顯然不是普通人家的衣飾。袖口與腰側鑲著淡淡的香料氣息,那大概來自黎巴嫩山間特有的雪松油。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從容與被命運打磨過的堅韌。
隨著莉迪婭而入的,是一位令空氣驟然緊繃的女戰士。那是一個阿蘭女人,身材高挑,肩背緊實,步伐沉穩得像踩在鋼索上。她的皮甲雖有舊痕,卻擦得锃亮,胸口與肩襟處有鐵片加固,紋樣源自高加索的游牧氏族傳統。栗棕色的頭發被索帶緊束,高高的鼻梁和銳利的灰藍色眼睛,使她看上去更像一把隨時待發的利劍。長刀懸于腰側,刀柄上纏著泛舊的馬鬃,象征著戰士的誓與家族的亡魂。她站在黎凡特寡婦身后一步之處,如影隨形,氣息冰冷而警醒。兩人一出現,旅館前廳仿佛黯淡了一瞬。
李漓的目光略顯意外――他原先以為會見的是位年近不惑的莊園主婦,然而眼前這位寡婦年輕、端莊而美――在戰亂中更顯珍貴。她身上并無悲愴,反倒帶著一種掌控局面的力量。
“巴爾卡特夫人,請坐。”李漓抬手示意。
莉迪婭在他對面的凳上坐下,姿態優雅,腰背筆直。而那位戰士阿塞塔仍舊站立不動,像一道鐵鑄的守護。
莉迪婭微微一笑,唇角揚起的弧度像一枚悄無聲息的鉤:“阿里維德先生,請別誤會。亂世里,女人帶著家產與土地獨自行走――若不隨身攜刀,便是任人宰割的羊。”她側身抬手,指向身后那位身姿筆直的女武士,“這是阿塞塔,我的護衛首領。”語調溫柔,卻像利刃輕掠鞘口――無意傷人,卻絕不會裸手示人,“這不是針對您,只是……我的習慣從未允許自己裸露弱點。”
李漓順勢回以一笑,那笑意沉穩得像握住風暴下船舵的人:“夫人,您這樣的謹慎――不是障礙,反倒讓我相信,若我與您站在同一陣線,背后能更安穩些。”
莉迪婭指尖輕輕摩挲披風邊緣,像在整理語,也像在端詳未來的棋局:“事實上,我們的合作從前就一直存在,哪怕是和您的私人口袋――沙陀人在托爾托薩制作的香皂,那批最好的橄欖油,就是出自我阿爾-馬魯塔莊園的種植園。”
李漓輕低頭,像是接受一段命運早已暗自鋪排的伏筆:“原來如此。看來我們已經彼此成就過一次了,這真令人欣慰。”他抬眼,整個人向前傾了一寸,那一寸不是逼迫,而是將誠意往前推送:“既然世事不容從容,我便開門見山。在離開黎凡特之前,我想暫駐您的莊園――補給、整備、聯絡都需要一個安全的岸。”目光如夜里點亮的一根火芯,清晰而不逾矩:“而夫人您……需要我以什么回報,讓這一切成立?”
莉迪婭抬起下巴,喉間那口氣像是緩緩越過戰火與舊怨,帶著一種風雨后仍保持優雅的倦意:“阿里維德先生,我的要求――其實很簡單。”她的指尖停在衣襟上那片金線雪松葉上,微微按下。那是她僅存的根,抵御世界撕裂的象征。“只要在我莊園的那段日子里…您以我的再婚夫婿的身份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