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免禮,免禮。”李漓的聲音低,卻像覆著霜鐵,“努拉丁大叔,還是趕緊快告訴我,托爾托薩到底怎么了。我上午靠近托爾托薩港,看見城墻上掛著坦克雷德的旗幟。”
空氣凝固了一瞬。
努拉丁終于長長嘆息――像把壓在胸膛五年的鐵塊緩慢放下。他望著燈火,仿佛需要借光照見那些記憶才敢開口。“主上,您離開這五年……世道早已換了模樣。”努拉丁長久地沉默著,像是在權衡每一句話是否會再次刺痛對方。最終,他還是緩緩開口,將這五年間翻覆的風云一件件剝開。“安托利亞蘇丹國……沒能撐過去。”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城池一個接一個失守,昔日的盟友不是自顧不暇,就是落井下石。戈弗雷過世后,雅法港很快便被大鮑德溫奪回。那里再沒有屬于我們的旗幟。雷蒙德也走了,隨著他死去,托爾托薩……徹底落在坦克雷德手里。”努拉丁繼續道:“比奧蘭特……在我們舉族面臨絕境的情況下,最終帶著沙陀人和安托利亞剩下的忠心者,一同遠赴恰赫恰蘭,投靠你的大婦古勒蘇姆夫人去了。”努拉丁深深吸了口氣,像是將最重要的一句話壓在最后:“祖爾菲婭……我和她商量之后,我決定帶著幾個骨干,繼續留在莫爾漁村,留在托爾托薩,確保我們的商路不斷,這樣我們在地中海沿岸的生意還能繼續。”
房中一片死寂。李漓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讓震蕩后的心緒一寸寸沉入能夠承受風暴的深處。外頭的海風正拍著屋檐,潮聲仿佛也在替那些逝去的五年輕聲作證。但最終,李漓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將現實穩穩壓在心底。
蓓赫納茲看著他,語氣不再像平日那般鋒利,反倒帶著一種謹慎而真切的關切:“接下來,我們該做什么?去恰赫恰蘭嗎?”
李漓點頭,不帶猶豫,卻像嘆息滑過喉嚨:“也只能如此。”
凱阿瑟和伊什塔爾對視一眼,她們的眼神像迷途者望向陌生的海岸――她們既未見過這片土地的舊貌,也不知道那些名字背后承載的意義,只能默默站在李漓背后,像隨時準備在未知中拔刀的人。
努拉丁將手放在柜臺角,像是靠著那塊陳舊木板才能讓自己穩住情緒:“伊納雅與蘇麥婭還在黎凡特。不過,她們如今在雅法。她們會設法接應你,從十字軍的地盤平安離開。”
努拉丁繼續道:“比奧蘭特離開前……把一支三十多人的羅斯雇傭軍托付給我。他們現在在附近駐扎,隨時可以聽命。這支隊伍,將充當你的護衛。我這就把他們調過來。”
李漓并未立刻回應那支羅斯護衛隊的話題,而是微微抬眼,語氣沉穩卻鋒芒暗藏:“現在的托爾托薩,局勢緊張嗎?”
努拉丁愣了一瞬,隨即搖頭:“坦克雷德已經徹底掌控這里。包括……我們的卡莫也在他手下了。”說到這里,他語氣里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所以,局勢并不緊張。只是――我們已沒有話語權。”他遲疑片刻,望著李漓的神色,小聲問:“主上……你想做什么?”
屋內的燈火在這一刻似乎都晃了晃,像被某種荒誕與震動撩過。
李漓淡淡的笑意里帶著海風與疲憊,那笑像從深海里撈上來的一抹鹽痕――輕,卻沉甸甸。“努拉丁大叔,我回來……可不只是帶著四個人。”他抬指示意窗外漆黑潮聲深處,“海龜一號上,還有四十多人。總不能讓我帶回來的人――繼續睡在浪里,和風和魚在一起。”
努拉丁的表情瞬間僵住。他嘴唇抖了抖,像要確認自己是否聽錯,最終壓低聲音:“主上……難道……新世界――真的存在?”
李漓緩緩揚起下巴,那動作帶著一種來自遠海的無聲驕傲。他指向伊什塔爾與凱阿瑟:“存在,當然存在。”語氣如陳述夜空中存在星辰,不需要證明,也無須爭辯。“這兩個,是我在新世界娶的妻子。至于其他的嘛――”
“不是幾個,是三十來個妻妾。”蓓赫納茲靠著桌沿,懶洋洋地吐出這句話,語調漫不經心,卻如利刃劃破沉默,嘴角甚至掛著一點壞心的笑:“船上除了他,沒有第二個男人。這趟遠征唯一的戰果,就是他把自己變成了新世界的活神。但這有什么意義?我們回來后還是得在別人的港口低頭。”
瞬間――空氣里仿佛有人舉起了刀,卻不知向誰落下。伊什塔爾微微側頭,黑發如夜色垂落,她的眼神像某種被宣告所有權的獸卻依舊保持驕傲;凱阿瑟咬緊下頜,手指習慣性貼著腰間的骨刀,仿佛只要一句不敬,他們便會以血重新定義尊嚴;努拉丁的眼神在震驚、難以置信與替沙陀命運揪痛的沉默之間來回漂浮。而李漓,只是站在那里――像背后仍有無邊大海撐著他的脊梁。
努拉丁聽完蓓赫納茲那句帶刺的調侃,只是嘴角抽動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又像驚訝,又像無奈,甚至夾雜著一絲對命運荒誕的感嘆。“主上……您帶著這么大一群人,我這家小店,顯然是住不下的。”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不過,辦法倒不是全無。”
李漓立刻向前一步,語氣壓得很低,卻干脆利落:“快說。只要能讓我們暫時安頓下來就行。等我聯系上伊納婭和蘇麥婭,我就帶著人走――去恰赫恰蘭。”他說著,眉梢一揚,露出那種近乎輕佻的自信:“至于錢,不是問題。呵呵……”
努拉丁卻搖了搖頭:“不是錢的問題。”他的聲音隨之沉了下來,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門外,仿佛夜色里真有耳朵貼在墻上,“無論如何,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坦克雷德的人――知道你回來了。”他頓了頓,像是在心里權衡了一下,才繼續說道:“這樣吧。在莫爾漁村東面,翻過山脊后的那片谷地,有個地方,叫阿爾-馬魯塔莊園。”努拉丁緩緩走到窗邊,抬手指向黑暗中并不存在的方向,語調平穩而克制,“那一帶有個小村子,和我們沙陀人的關系一直不錯。如今村子由莉迪婭?巴爾卡特掌管――是個寡婦,但手腕極硬。你們若去,她會把你們藏得很干凈。”
“巴爾卡特家?”李漓輕聲重復了一遍,像是在翻找一段舊賬,“我聽說過他們,也知道他們和我們一直有往來,勉強算得上半個盟友。只是……”李漓抬眼看向努拉丁,目光里多了幾分探究,“我從未親自和他們打過交道。而且,說到他們,我一直很好奇――據說他們本就信奉十字教,可為何反倒和我們走得這么近?”
“巴爾卡特家族,信的是十字教,不是天方教。因此,他們從來不被黎凡特本地的天方教徒真正接納。”努拉丁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在說一件早已習慣卻并不輕松的事實:“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成了我們的同路人。我們沙陀人,本就是半路闖進黎凡特的異客,和他們一樣,都是被夾在大勢之外的人。”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極淡,“兩個被世界推到邊緣的家族,反倒更容易抱團取暖。”
努拉丁的聲音不自覺地又壓低了幾分,像是連墻壁都不值得完全信任:“我們和巴爾卡特家族,向來互相照應。我們從東方弄來的貨,想進地中海,想過海到南岸――都得經他們的手。他們是鑰匙,是暗門,是我們這些影子生意唯一能依靠的橋。”努拉丁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么:“祖爾菲亞離開前,曾和莉迪婭見過面,私下談過很久。具體談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祖爾菲亞只告訴我一句話――即便沙陀軍民撤走,巴爾卡特家族也愿意繼續合作。”努拉丁說到這里,目光重新落回李漓身上,“祖爾菲亞還特地交代過我: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又一時找不到落腳地,就去找莉迪婭。”
“錦云……”李漓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像是在心里把一條早已鋪好的暗線重新接上,“果然還是想得周到。只是……”
努拉丁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不像無奈,倒更像一種早已算過賬的篤定:“巴爾卡特家族,常年和突尼斯沿岸那些有著古老家族傳承的商賈打交道。對他們而,來幾批外鄉人,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努拉丁說到這里,視線不經意地掠過李漓身側那的凱阿瑟和伊什塔爾,語氣卻仍舊收斂而克制:“況且,那些富商出行,本就習慣帶著一整支隨從和家眷,人數從來不是問題。而莉迪婭,也不是那種會為多幾張嘴吃飯就計較的人。”
李漓微微一窘,眉梢跳了一下,像被輕輕戳到不愿承認的地方,瞬間面露尷尬之色。
蓓赫納茲冷著臉接話:“十字教徒?那不更容易與十字軍同流合污?”
努拉丁立刻擺手,語氣壓低,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斷然:“不。恰恰相反。他們信的是當地古老的十字教――既非羅馬派,也非君士坦丁堡派,甚至與埃及的亞歷山大派也互不相認。在來自西方的十字軍眼里、在拜占庭人的眼里,他們都是異端,是污點,是必須被凈化的禍根。”
努拉丁頓了一下,像在慎重挑一個名字:“莉迪婭的丈夫,就在去年死于十字軍諸派的混戰,家破人亡。她因此對那些自稱‘圣戰者’的人恨得刺骨――寧可和我們合作,也不會去依附那些披著十字架的惡魔。”
屋內空氣沉默了幾息。凱阿瑟的目光變冷,伊什塔爾輕輕垂眼,卻能看見眼底閃過一抹理解與相惜――戰爭的刀鋒,永遠最先割向那些無力反抗的普通人。
李漓胸口起伏了兩下,像是將所有思緒壓回理性深處:“好的,這就夠了。希望巴爾卡特家族的地盤,能讓我們暫時落腳,等我聯系到伊納婭和蘇麥婭,我就著手動身前往恰赫恰蘭。”
李漓拍了拍努拉丁的肩,語氣里帶著久別重逢后的信任與領袖的果斷:“拜托你了,努拉丁大叔。”
“是,主上。”努拉丁躬身,聲音沉穩而堅定,“我這就親自跑一趟阿爾\馬魯塔村。你在這里安靜等我的消息。今晚你先在我這里住下。”話畢,努拉丁提起披肩,抿緊嘴唇,轉身推門而出。
凱阿瑟站得筆直,身影被油燈拉得修長而銳利,仿佛隨時可以化作一支隨風而去的利箭。“我回船上去報個信。”她語氣干脆,沒有一絲猶豫,“至少要讓船上的人知道,我們已經找到落腳處了。更要讓他們明白――我們不是絕境里的浮萍,我們已經在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了。”
李漓點了點頭,目光穩穩落在她身上:“趕緊去吧。”
凱阿瑟唇角揚起一個短小卻鋒利的弧度,轉身推門而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