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蚊子成群結隊,嗡鳴聲貼著耳廓盤旋不去,時遠時近,像一層始終散不開的薄霧。它們并不急著叮咬,反倒像是在耐心消磨人的意志,一次次逼近,又在耳畔驟然抬高聲調。睡眠被切得支離破碎,剛合上眼,意識還未來得及沉下去,嗡聲便重新漫上來。幾次翻身之后,李漓索性睜眼躺著,望著天花板在黑暗中逐漸顯出輪廓,等著夜色自行退去。
天色尚未真正亮透,河口的濕霧卻已經開始翻動。那是一種帶著水腥與植物腐殖味的氣息,順著窗縫悄無聲息地鉆進來。李漓起身時,身體并不算疲憊,只是眼眶發澀,像被細沙反復揉過,腦子卻出奇地清醒,清醒得甚至有些冷。他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襟,把昨夜的倦意壓進呼吸里,推門而出。
旅店外的街道還未蘇醒。泥地尚濕,腳印凌亂卻新鮮,顯然有人在黎明前就已經進出過。不遠處的河面被霧氣抹平,只剩下一線模糊的光影,偶爾有水鳥掠過,振翅聲在清晨顯得格外清脆。旅館門口斜對面,一棵枝葉稀疏卻頑強的老樹歪歪扭扭地立著,樹皮粗糙,顏色發灰,像是經歷過太多季節的水漲水落。它投下的那一小片陰影,在晨光尚弱的時候,反倒成了最清晰的存在。樹蔭下坐著兩名女人。她們并未刻意躲藏,只是自然占據了那片陰涼,一邊揮手驅趕蚊蟲,一邊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卻不緊張,像是早已習慣在清晨這段半醒半睡的時辰交換消息。
其中一人正是昨夜那位迪烏拉女商人迪亞洛婭。她仍穿著那身便于行走的長袍,布料因晨霧而微微沉墜,衣角卻收拾得干凈利落。頭發簡單束在腦后,幾縷碎發被汗水與霧氣打濕,貼在頸側。眼下浮著淡淡青影,卻不顯疲憊,反倒讓她顯出一種清醒而務實的氣質,仿佛已與這片土地的節奏對齊。另一名女人顯然是本地人。年紀相仿,膚色更深,肩背寬闊,身形結實,肌肉線條緊致而均勻,帶著長期行走與勞作的痕跡。她披著一件磨舊卻細心修補過的短斗篷,腰間皮帶上留著懸掛短刀與弓弦的痕跡――雖未佩武,卻足以表明她并非市集里的普通婦人。她坐得筆直,抬手驅蚊的動作也干脆利落,整個人透著一股克制而警覺的氣息。
交談間,兩人不時停下,目光同時掠向街道與河口,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晨光漸高,霧氣被撕開縫隙,老樹的影子在地面上緩慢移動。
當李漓推門而出時,她們幾乎同時察覺。談話戛然而止,兩人起身,動作自然卻迅速。迪亞洛婭露出一個不動聲色的微笑,那名本地女人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在李漓身上短暫停留,隨即收斂。
“尊敬的先生,早安。”迪亞洛婭的聲音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亮,像一枚被水洗過的銅鈴。她臉上立刻浮現出那種經無數次交易與寒暄打磨出的笑容――不諂媚,也不疏離,恰到好處的真誠與可靠。
“你好,迪烏拉商人女士。”李漓也笑了笑,昨夜被蚊蟲攪出的煩躁已被清晨的空氣沖淡。他語氣隨意而輕松,帶著點自嘲的幽默:“先說好,別找我推銷。我可不是冤大頭,昨晚買你那塊絲綢,只是為了哄老婆開心。”
“先生放心。”迪亞洛婭笑意不減,順勢接過話頭,眼角微彎,顯得愈發親近,“要是每賣一塊布都靠這個,我早被同行趕出商路了。還有,我叫迪亞洛婭。”她輕輕擺手,將玩笑推回去,隨即微微側身,讓出半步空間,顯出一種談正事前才有的克制與禮貌,“我在這里等您,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哦?”李漓挑了挑眉,雙手隨意地交叉在胸前,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想去黎凡特。”迪亞洛婭開口時語氣平靜,“我想搭您的船。”她話音剛落,便略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沒有躲閃,顯然早已預料到對方可能生出的疑慮,隨即補充道,“路上我自備干糧,也愿意干活――不白坐船的。呵呵。”
這回輪到李漓露出意外的神情了。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背流暢而緊實的線條、指節上因常年勞作留下的老繭,以及那雙明顯走過長路、踩過熱土與濕泥的腳上停留了片刻。那不是市集里裝出來的辛苦,而是真正被路途磨出來的痕跡。
“你去黎凡特做什么?”李漓終于問道,語氣不急,卻明顯多了一分認真。
“看看外面的世界。”迪亞洛婭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也想弄清楚這些商品在那邊真正的價格。”她伸出手,用兩指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我還想看看,黎凡特有什么東西,值得帶回這里出售。”她略一停頓,聲音壓低了些,卻反而更堅定,“當然,也想了解這一路沿途各地的商業情況。哪些地方守信用,哪些地方喜歡殺價,哪些地方用錢,哪些地方只認貨。”
李漓聽著,沒有打斷。晨風自河口吹來,裹著濕潤的水汽與新翻的泥土氣息,拂過街道邊的樹葉,沙沙作響。他的目光在迪亞洛婭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她話里的分量,而不是被字面上的漂亮說辭牽著走。
“你為什么對這些這么感興趣?”李漓終于開口,語氣不帶鋒芒,卻明顯是在衡量她的底子與野心。
迪亞洛婭下意識挺直了背脊。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起,那種商人慣有的圓滑與機變暫時退到一旁,露出一種近乎倔強的驕傲。“我出自迪烏拉商人世家。”她說得不快,卻字字清楚,“從記事起,長輩就教我認路、算賬、看人心。”她頓了頓,輕輕吸了一口氣,“可我不想只守著一條老路,等著別人把貨送到我面前。我想把生意做得更大,走得更遠。”她說完,沒有再多解釋,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目光坦然地迎上李漓,像是把決定權完整地交了出去。
李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欣賞。“膽子不小,”李漓說道,“居然敢找陌生人搭船。”
“比起走陸路穿過撒哈拉,”迪亞洛婭聳了聳肩,語氣反倒輕松,“上您的船更安全。我聽說黎凡特已經被十字軍占了,如今北非各個天方教諸國,對異教徒都格外警惕――哪怕是我這種,既不是天方教徒,也不是十字教徒的人。”她攤了攤手,帶著一點近乎冷靜的無奈,“換句話說,走陸路,我甚至連北非都進不去。”她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落回李漓身上,判斷直白而不避讓:“而您,有那么多妻子,她們卻并不怕您。這至少說明,她們不是被權勢逼著留下的。”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說出口的話,“所以我想,您大概不是個壞人。”
“什么歪理邪說。”李漓失笑,語氣輕快,卻并不輕佻,“不過――”他點了點頭,像是終于拍板定案,“我很欣賞你。好吧,我同意你上船。”
話音落下,迪亞洛婭眼中那點始終克制的光終于松動了一瞬。那不是驟然爆開的喜悅,而是一種被壓抑已久、終于被認可后的輕微顫動。
就在這短暫的靜默里,一直站在一旁的那名武士裝束的本地女人忽然上前一步。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猶豫,也沒有試探。“我也要去。”她抬起下巴,自報姓名,聲音清亮而直接,“我叫昆巴,是迪亞洛婭的朋友。我自帶干糧,也愿意干活。”那聲音在清晨尚未完全蘇醒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引得不遠處幾個早起的行人側目。昆巴卻毫不在意,只是站得筆直,雙腳穩穩踏在地上,像是已經把自己放進了一支正在行進中的隊伍。
“你也是迪烏拉商人?”李漓轉頭看向她,語氣里帶著幾分探究,也帶著點不自覺的興趣。
“不是。”昆巴搖了搖頭,回答得很干脆,沒有一絲要往這個身份上靠的意思,“我出自曼丁卡人的獵人世家。”
“獵人?”李漓笑了笑,“獵人不是應該留在森林里打獵嗎?跑這么遠,去做什么?”
昆巴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略微收緊了下頜,像是在斟酌措辭。隨后,她開口時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層不加掩飾的自豪:“我們這里的獵人,不是您說的那種獵人。在曼丁卡人的傳統里,獵人不僅是捕獵者,也是守護者、引路人,是在不同地域之間行走、記住道路與故事的人。沒有獵人記得這些,部族就走不遠。”她的目光沒有躲閃,直直迎向李漓,眼神清澈而堅硬:“我想外出磨煉意志,也想看看更遠的地方。看看河流和森林之外的世界,看看那些只存在于傳聞里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