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落在尼日爾河入海口,卻不帶“季節更替”的意味。這里只有水位的漲落、風向的轉折,以及光線被濕熱空氣一點點吞沒。太陽貼近海平線,顏色遲緩而渾厚,像久經把玩的赤銅,在霧氣與水汽中失去鋒芒。河面寬闊而松弛,主流與支汊相互牽扯,水勢不急,卻仍執拗地向海而去。潮水回漲,海的氣息逆流潛入,把咸味鋪進淡水。紅樹林浸在半明半暗的水里,根須時隱時現,糾結成不透光的陰影;漂木與枯葉被卡在其間,輕觸低響。偶有魚躍,水花一閃即逝。
空氣厚重,貼在皮膚上。濕土、腐葉與遠處炊煙的氣味緩慢而固執地混合。蚊群聚攏,白鷺立在淺灘邊緣,倒影被水面拉碎。西天云層被余暉點燃,暗紅與紫褐層疊如未冷的灰燼;東方河道先一步沉入夜色,水天界線消失,潮聲接管了空間。這里沒有春去秋來,只有水在漲落,風在轉向,光在退場。尼日爾河安靜地敞開自己,把一天送入海中,也把夜晚迎進內陸。
暮色徹底沉下時,海龜一號的人登岸,踏入這個尚未被命名的市鎮。沒有城門,也無規劃,房屋沿河口與灘地零散鋪開,像被潮水推上岸的臨時棲身之所,卻已隱約具備集鎮的輪廓。
塔胡瓦行動得最為利落。她早已完全適應了舊世界的規則,拿著錢幣,在并不寬敞的街巷間來回走了一趟,很快就找到了鎮上唯一的旅館。簡單交涉后,她幾乎包下了所有能用的房間――沒有猶豫,也沒有討價還價。
夜色漸深,塔胡瓦依舊站在旅館門前,像往常一樣履行著總管的職責:分派房間、清點人數、確認守夜順序。大多數人順從地進了屋,但也并非人人都愿意睡在四壁之中。有人更信任自己的帳篷和火堆,比如維雅哈――他選了一處稍高的空地,把營具鋪開,仿佛只有在露天之下,夜晚才算真正屬于自己。
這一夜,李漓歸屬于波蒂拉。兩人并肩走進分配好的房間,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外面的潮聲與人影。所幸的是,蘇伊卡如今已經逐漸適應了這個團隊的節奏。她有了基本的安全感,也學會把夜晚交還給自己,不再像最初那樣,每到天黑便執意守在李漓的門外。市鎮在黑暗中慢慢安靜下來。河口的風吹過低矮的屋檐,燈火一盞盞熄滅。這里還沒有名字,卻已經學會了如何收留一群過客。
就在這份逐漸沉淀下來的靜謐之中,旅館那條狹長而逼仄的走廊,忽然被一陣刻意壓低、卻終究難以完全掩飾的嘈雜打破了。那并非爭吵,更像是一種被突如其來的發現擊中的騷動――細碎而接連的驚嘆聲,急促卻克制的低語,還有指尖在織物表面來回摩挲時發出的輕微o@。這些聲響在昏黃的油燈下層層疊加,仿佛靜水被悄然點破,漣漪一圈圈擴散,卻久久不肯平息。
李漓與波蒂拉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推門而出。
阿涅塞正站在走廊盡頭,懷里緊緊抱著一疊紙。她一看到李漓,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語氣里壓不住興奮:“那邊――有個女商人,她居然有紙!是有點貴,可是在這么偏遠的地方,這已經算奇跡了。”她說話時幾乎停不下來,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仿佛生怕那疊紙會忽然消失,“從現在起,我終于又能畫畫了。”話音未落,阿涅塞已經抱著紙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腳步輕快,像是把整條昏暗的走廊,都一并點亮了。
李漓和波蒂拉沿著走廊向盡頭走去,放眼望去,女眷們已圍成了一個不大的半圓。她們彼此靠得很近,卻又刻意在中央留出了一點空隙,仿佛那里是一塊不宜被輕易踏入的領域。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落在一名外來的女商人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她懷中那塊被小心展開的布料上。燈火映在織物表面,光澤柔和而克制,卻足以牢牢攫住視線。顯然,女眷們這一路學來的阿拉伯語終于派上了用場,她們正低聲而專注地與那名女商人交談,語調生疏卻認真,像是在小心觸碰一件并不屬于此地的珍貴之物。
就在這時,托戈拉也從走廊另一側的房門里走了出來。她只掃了一眼那邊的情形,便已心中有數,隨即壓低聲音,對李漓說道:“那是個迪烏拉商人。”語氣平靜,沒有半分多余的情緒,“在這片地方,守約、會算賬、認得路的,就算是商人。歐洲有的東西,他們手里,偶爾也會有。”說完這句話,托戈拉沒有再多看那塊絲綢一眼,仿佛那只是商路上再尋常不過的一幕。托戈拉隨即轉身,回到自己休息的房間,腳步干脆利落,把走廊里的騷動重新留給了燈影、布料,以及低聲起伏的人群。
那是一位迪烏拉女商人,卻又明顯帶著富拉尼人的血統。她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身形修長而挺拔,肩背筆直,像是從小就習慣長途行走與負重。皮膚呈現出被陽光反復撫觸后的深褐色,卻并不粗糙,反而帶著一種被油脂與風沙共同打磨過的光澤。她的面容線條柔和而克制,高顴骨、窄鼻梁,眼睛修長而明亮,黑白分明,像是始終在計算距離與價格。她的頭發被細致地編成數股貼頭的小辮,用一圈靛藍與赭紅交錯的布帶束在腦后;耳垂上墜著兩枚小巧的銅環,走動時幾乎不發聲。身上的長袍是典型的商旅式樣,顏色低調,卻在袖口和領緣繡著簡潔而古老的幾何紋樣,顯然出自擅長遠行的族群之手。而她懷中的那塊布,卻與這一切形成了近乎不講道理的對比。
布料在燈光下泛著溫潤而內斂的光澤,不耀眼,卻仿佛自帶一層柔和的亮度。顏色并不濃烈,而是一種介于乳白與淺金之間的淡色,像被河水反復漂洗過的月光。它垂落在商人臂彎里,幾乎沒有褶皺,順滑得不像織物,更像是凝固的水。
“這東西……真的太漂亮了。”尼烏斯塔忍不住低聲感嘆,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失措的驚訝。
楚巴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又立刻收回,仿佛怕唐突了什么:“手感真好……像是活的。”
“我真不敢相信,”特約娜謝搖著頭,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敬畏,“這世上還能有這么好的布料。”
薩西爾沒有去碰,只是盯著那塊布看了許久,才低聲問了一句,像是在自自語:“……是什么樣的人,才能穿上這樣的衣服?”
迪烏拉女商人顯然早已習慣這種反應。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張揚,卻帶著一種久經交易場面的從容與篤定。“也不是很貴。”她用流利而柔和的阿拉伯語說道,語調輕松得像是在談論鹽和谷物,“這一塊,只換十個金幣。”她抬了抬臂彎里的布料,像是在提醒眾人時間有限,“女士們,就剩這么一塊了。其他的,早就被附近部落的幾位酋長的愛妃們買走了。”
“可這東西……穿著根本不保暖吧。”烏盧盧低聲說道,語氣里帶著一點困惑。
“衣服可不只是用來保暖的。”尼烏斯塔立刻反駁,語氣里甚至帶著點得意,“這一點,我一踏進舊世界,就明白了。”
“舊世界?”女商人略微挑眉,看向她們,目光中多了幾分探究,“難道還有新世界?”
“有啊。”楚巴埃接口道,“我們就是從海那一邊來的。”
“海的對面……還有一個世界?”女商人的好奇并不掩飾,卻也保持著分寸。
馬魯阿卡輕輕打斷了這份追問。她用指腹捻了捻布料的邊緣,低聲問道:“這布,是用什么做的?”
“蟲子嘴里吐的絲。”女商人答得極自然,仿佛這是世上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蜘蛛?”比達班下意識接了一句。
“不是。”迪烏拉女商人搖了搖頭,神情坦然,“聽說是一種白色的軟蟲。具體長什么樣……我也沒見過。”她聳了聳肩,“我們只管它吐出來的東西。”
這時,走廊另一側的幾扇房門已經關上。蓓赫納茲、赫利、阿涅塞顯然對一塊絲綢并無太大興趣,早早回房休息,把熱鬧留給了別人。
李漓走近了些,目光在那塊絲綢上停留了一瞬,隨后露出一個帶著幾分調侃意味的笑容:“一塊絲綢而已,這么貴?”
那名迪烏拉女商人抬頭看向他,眼神立刻變得認真起來,甚至帶著一絲不容輕慢的莊重。
“尊貴的先生,”她說道,“這可不是普通的布。”她頓了頓,語速放慢,像是在講述一段被反復傳遞、卻從未真正被看清的旅程:“它從極東之地開始,穿過無數城池與山口――在震旦被織成布,由駝隊帶到中亞,再進入波斯的市集,隨后流入阿拉伯世界的商道,越過北非的城邦,橫穿撒哈拉的沙海,抵達喬利巴河流域,最后,才來到這里――這片河口。”她輕輕撫平布料的邊緣,語氣平靜,卻字字分量十足:“先生,您買到的不是一塊布。您買的是它能活著走完這條路的可能性。”
走廊里一時安靜下來。燈火搖曳,那塊絲綢靜靜垂落,像一段被折疊起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