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這才真正意識到――這里,才是這個時代絲路意義上的盡頭。并不是因為前方再也沒有道路,而是因為價值已經走不動了。再往前,絲綢不再被理解為可以流通的商品,而只剩下幾種更原始、也更沉重的含義――奇物、傳說,以及身份本身。
“被你這么一說,”李漓低聲笑了笑,語氣里帶著一種終于把自己重新放回時代坐標中的釋然,“這東西走到這里,確實該這么貴了。”
薩西爾卻沒有笑。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方才話語中的一個詞,目光在李漓臉上停住,像是抓住了一根細小卻關鍵的線頭:“你剛才說的那個地方――震旦,是哪里?”
“這個世界的另一端。”李漓回答得很簡單,“這里是西端,那里是東端。”
“那震旦再往東呢?”薩西爾追問。
“那就是大海。”李漓說道。
“再往東呢?”楚巴埃順勢接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也有幾分不以為然。
“海里有幾個島,”李漓想了想,語氣隨意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島上住著一群跟猴子差不多高的人,拿著刀愛砍人,可兇了!”
這句話引來一陣低低的笑聲。原本在走廊里凝結著的那點鄭重與距離感,像是被人用指節輕輕敲碎了一角,細小的裂紋迅速蔓延開來,緊繃的氣氛也隨之松動下來,重新落回到人聲與燈影之間。
“那再往呢?”這一次開口的,卻是那位迪烏拉女商人。她原本只是安靜地旁聽,神情克制而職業,此刻卻難得露出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好奇。那雙細長而明亮的眼睛越過眾人,直直落在李漓身上,像是在追問一個不該被輕易帶過的邊界。
李漓剛要開口。隔著海,就又是新世界――這個念頭才剛在腦中成形,喉嚨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扼住,聲音瞬間斷在胸腔深處。他眉頭一緊,呼吸微微一滯,連一個音節都沒能擠出來。那種熟悉而冰冷的壓迫感短暫卻明確,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把話硬生生掐斷在未出口之前。就在這一瞬間,尼烏斯塔忽然向前一步,幾乎是本能般地插入了這段危險的空白。
“老公,這塊布料,我好喜歡!”她抱緊了那塊絲綢,聲音明亮得過分,像是刻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眼前,“你能不能給我點錢?我想要它。”
李漓一怔,隨即失笑。那股緊繃感隨著她的聲音迅速退去,像潮水退回原本的位置。他低頭看了看那塊布,又看了看尼烏斯塔的神情,沉吟了片刻,終于點了點頭:“好吧。”
李漓沒有再猶豫,從錢袋里取出金幣,連數都沒數,直接遞向那名迪烏拉商人。十枚金幣落入對方掌中,發出清脆而短促的聲響,在狹窄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那名商人的神情明顯一松,幾乎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輕快。她小心地把絲綢重新折好,動作嫻熟而克制,像是在對待一件陪伴自己走過漫長旅途的舊物。最后,她雙手捧起那塊布,鄭重地遞到了尼烏斯塔手中,仿佛將一段被折疊起來的遠方,正式交付出去。
“果然,”塔胡瓦站在一旁,半是調侃、半是感慨地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女人就要說得出口。早知道,我就先開口了。”
“就是!”楚巴埃笑著附和,眼神在李漓和尼烏斯塔之間來回掃了一圈,“難怪阿涅塞常說――女人越作,老公越愛。”
“哎,行了行了。”李漓被她們說得有些招架不住,連連擺手,臉上卻也忍不住帶了點笑意,“等回了黎凡特,給你們每人一塊。這東西在那邊,就便宜多了。”
這話剛一出口,那名迪烏拉女商人明顯怔了一下。她下意識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李漓身上,眼神里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驚訝,甚至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審視。“尊貴的先生……”她遲疑了一瞬,才緩緩開口,“您要去黎凡特?”
“是啊。”李漓點頭,回答得干脆。
“那里的絲綢……”她微微壓低聲音,語氣不自覺地變得認真起來,“很多嗎?”
“多。”李漓坦然承認,沒有刻意修飾,“但真正從震旦一路過來的,卻幾乎沒有。”他頓了頓,目光在那塊剛被收起的絲綢上輕輕掃過,又補了一句,“而且說實話,這一塊,也不是震旦來的。河西走廊被西夏割據著,震旦的東西,出不來。”
這番話若換作旁人,或許足以讓商人臉色一變。可出乎意料的是,迪烏拉女商人并沒有露出任何不快,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更深的興趣,追問得更緊了些:“那它是哪里來的?”
“印度。”李漓說道,語氣篤定,“你看這上面的織錦圖案,根本不是震旦的風格。”
“你怎么知道的?”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語速比先前快了一些。
李漓笑了笑,語氣依舊輕描淡寫,卻像是在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激起一圈不易平息的漣漪:“因為――我就是震旦人。”
“啊?!”這一次,驚訝毫無保留地寫在了她的臉上,連一貫的從容與算計都來不及掩飾。
就在這時,旅店老板娘從樓梯口走了上來。她手叉著腰,腳步不緊不慢,卻自帶一種“該收場了”的氣勢。目光在走廊里掃了一圈后,最終落在那名女商人身上。
“迪亞洛婭,”旅店老板娘揚起下巴說道,語氣里帶著熟絡的直白,“你的生意也算做成了。那塊在你手里滯留了快一年的布,總算賣出去了。行了,你也該出去了――我的客人們要休息了,我也要打烊了。”
這個叫迪亞洛婭的迪烏拉女商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毫不勉強的笑容,點頭應道,語氣輕快而滿足:“我這就走。”
旅店老板娘這才轉過身來,雙手依舊叉在腰間,把視線投向圍在走廊里的女眷們,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群不太聽話卻并不討厭的孩子:“好了,美女們,該睡覺了!睡好了,才能保持漂亮的臉蛋――像我這樣!”她說著,還特意指了指自己那張黝黑而圓潤的大餅臉,語氣里滿是自得其樂的幽默。隨后又補了一句,語調立刻變得務實起來:“盡管,你們今晚已經包了我大半個旅館了,可這里住的依然不只有你們。別吵著別人,趕緊都回房睡覺去吧!”
隨著旅店老板娘的話音落下,走廊里的燈火被一盞盞壓低,亮度迅速退去。笑聲、低語和腳步聲逐漸散開,像被夜色一一收攏。旅館重新歸于平靜,只剩下遠處河口傳來的風聲。尼烏斯塔抱著那塊絲綢,幾乎是小跑著回了房間。那塊布被她緊緊摟在懷里,像是抱著一段剛剛到手、尚未被時間馴服的遠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