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已經想通了的疲憊:“反正我們在回來的路上已經吃過烤野兔了,也分給她吃了。這會兒她應該也不餓。至于她想干什么,就讓她自己決定吧。”
說完這話,李漓沒有再多看那邊一眼,徑直走向自己的帳篷。夜色重新合攏,營地里只剩下羊群低低的叫聲、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那條狗仍未完全放松下來的低低喘息聲。那科伊人女人站在原地,和她的狗一起,被火光與黑暗一分為二,仿佛仍在衡量――究竟哪一邊,才是她接下來該踏進去的世界。
李漓掀開帳篷的門簾鉆了進去,夜里的寒氣被擋在外頭,帳內只剩下皮毯、火盆余溫和一股混雜著皮革與煙草的熟悉氣味。還沒等他把披風解下,便看見林科爾拉延已經坐在帳篷里,顯然等了有一會兒了。
林科爾拉延已經坐在那里,顯然等了有一陣子。她盤著腿坐在皮毯上,背脊挺直,像是在刻意維持鎮定,可臉頰卻偏偏泛著不自然的紅。昏暗的火光在她眼底跳動,那雙眼睛亮得有些過分,像是把一路想說的話都壓在了喉嚨里,只等李漓進來。她見李漓進帳,立刻湊近了些,刻意壓低聲音,語調卻帶著藏不住的黏軟與迫切:“老公,我們早點睡吧。”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帶著點幾乎算得上挑釁的占有意味,“今晚,你是我的。”
這句話剛落下,帳篷外卻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門簾被人從外頭掀開。下一瞬間,李漓和林科爾拉延同時愣住了。那個科伊人女人抱著她那條瘦卻警惕的狗,竟一聲不吭地鉆進了帳篷。她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也沒有半點局促,反倒顯得異常自然,甚至帶著一種熟門熟路的從容――仿佛這里并非別人的私帳,而是她本就該來的地方。她站在帳篷中央,先是迅速掃了一眼四周:皮毯、火盆、堆放在一旁的行囊。確認沒有危險后,她的視線落在李漓身上,眼神專注而直接。隨后,她抬起手,指著李漓,用帶著濃重口音、發音并不清晰的聲音說道:“老公。”那聲音低而短,像是在復述一個剛學會、卻被反復使用過的詞。接著,她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語氣鄭重而簡潔:“蘇卡伊。”
介紹完成,那個科伊人女人蘇卡伊仿佛完成了一件必要而正式的事。沒有再多說一句,也沒有等待回應,便抱著狗往皮毯上一躺。她的動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像是某種理所當然的歸位――仿佛在她的認知里,只要“老公”在這里,那她躺下,也就順理成章。火光輕輕搖晃,映在她黝黑的皮膚上,勾勒出沉靜而疲憊的輪廓。帳篷里一時間靜得出奇,連火盆里的炭火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林科爾拉延僵在原地,臉上的紅意還未來得及退去,便被一股更洶涌的情緒壓了下去;而李漓站在原地,只覺這一夜,似乎才剛剛開始。
林科爾拉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刷”地沉了下來,火氣一下子就頂到了頭頂:“她到底是誰?這什么跟什么嘛!”她指著那女人,聲音壓不住地拔高,“今晚,是我睡在這里!”
李漓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林科爾拉延的肩膀,語氣盡量放緩:“消消氣。因為你們都叫我老公,她大概以為我的名字就叫‘老公’。”李漓說著,瞥了一眼躺得一臉理所當然的蘇卡伊,嘆了口氣,“她也怪可憐的,就在半天前,家人全死了,又什么都不懂。”
“哼!”林科爾拉延顯然并不買賬,重重哼了一聲,氣呼呼地一頭鉆進皮毯底下,只留下一個倔強的背影,連臉都不肯露出來。
李漓轉而看向一旁的蘇卡伊,心里暗暗嘆了口氣。他在她面前蹲下身來,盡量讓自己的姿態顯得溫和而沒有壓迫感,一邊放慢語速,一邊配合著夸張而清晰的手勢:“蘇卡伊――你應該睡到烏盧盧她們那里去。”他說著,先指了指帳篷外的方向,又在地上比了個躺下的動作,反復做了兩遍,試圖把意思拆解得再簡單不過。
然而蘇卡伊顯然沒能理解李漓的用意。她只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被那聲呼喚吸引得抬起頭來。火光在她的眼睛里晃了一下,隨即亮起一絲近乎欣慰的神情,像是確認了某種“被記住”“被認可”的信號。她沒有順著李漓指向的方向去看,也沒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反倒顯得異常篤定。
下一刻,蘇卡伊做出了一個讓李漓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舉動。她挪動身體,帶著一種難以分辨究竟是誤解、依附,還是出于生存本能的主動,徑直朝李漓靠了過來。距離一下子被拉得很近――近到李漓能清楚地聞到她身上混雜的氣味:草腥、汗味,還有夜露殘留的微涼潮濕。那不是刻意取悅人的氣息,而是一個在荒野中活過、逃過、失去過的人所帶來的真實存在感。
蘇卡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貼近,動作里帶著一種“這里就是安全之處”的篤定。隨后,蘇卡伊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狗,低聲說了一句短促而柔和的話,語調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下達指令。那條狗立刻會意,幾乎沒有遲疑。它站起身來,抖了抖毛,回頭看了蘇卡伊一眼,隨后便靈巧地鉆出了帳篷。動作干凈利落,既不徘徊,也不回頭,仿佛早已習慣在她的安排下退到一旁。
帳篷里頓時少了一份警戒的氣息,卻多了一種讓人難以明的局促。李漓僵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繼續解釋,還是該先把這突如其來的局面穩住――而蘇卡伊只是安靜地靠著,神情放松,仿佛已經完成了她所理解的“正確回應”。
“喂,喂――”李漓被這突如其來的貼近弄得一陣手忙腳亂,下意識地伸手在蘇卡伊的頭頂輕輕拍了拍,力道既不敢重,又收得太快,動作顯得格外別扭,“你這是干嘛呢?”李漓的語氣里沒有斥責,更多是猝不及防的無措。
蘇卡伊卻沒有回答。她像是根本沒意識到問題所在,只是順著那一下觸碰安靜地靠著,肩背微微放松下來,神情里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后的松弛。那是一種很原始、也很殘忍的安心感――仿佛在她的經驗里,只要沒有被推開、沒有被喝止,就意味著“這里可以留下”。
下一秒,皮毯忽然被猛地掀開。
“太過分了!”林科爾拉延終于按捺不住,一下子從毯子底下鉆出來,胡亂披上袍子,幾乎是踩著怒氣沖出了李漓的帳篷。她的臉漲得通紅,情緒像被點燃的干草,幾步跨到帳篷口,又猛地回身,手指直直指向蘇卡伊,聲音尖利而急促――“真不要臉!一來就勾引人家老公,而且,還插隊!”那句話像一枚生銹的釘子,被狠狠釘進狹小的空間里,帶著刺耳的回響。
帳篷里的空氣瞬間繃緊到了極點。火盆里的炭火輕輕噼啪作響,火星偶爾躍起,又很快熄滅,仿佛在笨拙地替誰打圓場,卻終究無能為力。皮毯、行囊、低垂的帳篷頂布,都在這股無形的壓力下顯得愈發逼仄,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李漓站在那里,一時沒有動,也沒有追上去解釋什么。他抬手揉了揉額角,疲憊像潮水般漫上來,把方才的混亂、尷尬與無奈一并吞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只是對自己說:“真的太累了……睡吧,睡吧。”李漓偏頭看了仍安靜留在身旁的蘇卡伊一眼,嘴角勾起一點近乎自嘲的溫和弧度:“你幫我把她嚇走了,也好。至少今晚――讓我自己好好休息吧。”
……
五天之后,羊群已經全部宰殺完畢。肉被切成均勻的條狀,懸掛在通風處反復熏制,油脂在火煙里慢慢收緊、凝固,顏色由淺轉深,最終變得堅韌而耐存。這批肉干足以支撐他們至少兩個月的行程。整個過程中,蘇卡伊始終沉默地旁觀,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仿佛早已接受――從她被帶走的那一刻起,這些羊,便已不再屬于她個人。
清晨的海面覆著一層薄霧,海龜一號在灰白的水汽中重新啟航。船只沿著海岸線外側航行,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順著穩定的南風向北推進。他們終究還要依靠這條船抵達西非,再轉向北非,直至黎凡特。即便風向理想,李漓依舊堅持謹慎行事,每航行三日,便尋找合適的海灣或河口靠岸停泊,以防暗礁、逆流,或任何突如其來的變數。
蘇卡伊已經接受了自己融入這支陌生隊伍的現實。只是,隨著時間推移,一個讓人頗感棘手的情況逐漸顯露出來――她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李漓,白天如此,夜里亦然。入夜之后,她會蜷縮在李漓隔間的艙門外,背靠船板坐下,像是在守著一道唯一能讓她安心的門檻;她的狗則匍匐在一旁。對她而,這已經是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協了。
“這家伙真礙事。”尼烏斯塔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火氣,朝艙門外那道蜷縮成一團的身影狠狠瞪了一眼,“連睡覺都守著不放,盯得這么緊,讓別人還怎么過點正常的夫妻日子?”
“可不是。”維雅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她就只會黏在我們老公身邊,什么活兒都不肯干,哪怕最簡單的搬搬抬抬。”她頓了頓,像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終還是低聲補了一句,“早知道……就不該把她帶回來。”
“要不――”霍庫拉妮挑了挑眉,嘴角斜斜一勾,語氣輕快得幾乎帶著笑意,“我們干脆和她好好談一談,也算她一個得了?這樣一來,至少她只能在老公屬于她的時候,她才有資格賴在這里。”
話音落下,艙內短暫地安靜了半拍。隨即,有人低低咳了一聲,有人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還有人強忍著笑,把臉別到一旁。夜色里的船艙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熟悉而微妙的張力――疲憊、調侃、曖昧與隱約的火氣,在狹窄的空間里彼此糾纏,像海浪的回聲,一層壓著一層,怎么也散不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