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線之后,并非預想中的赤裸荒沙。低矮的灌木沿著起伏的地勢鋪展開來,枝葉厚實而頑強,間或點綴著耐旱的草叢。再往里,是一片緩緩抬升的草原,顏色并不濃烈,卻生機暗涌,仿佛這片土地只是學會了節制,而非貧瘠。遠處偶有巖石裸露在草浪之間,被風和鹽雕刻出圓鈍的棱角。
“這里好像不是沙漠!”維雅哈第一個沖上岸,踩進草叢里,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喜,“是灌木林和草原!”
“看來,這里不是骷髏海岸。”李漓環顧四周,語氣篤定了幾分。
“快看!”凱阿瑟忽然指向不遠處的岸邊。
沙地上橫陳著一具巨大的骨架,弧形的肋骨像倒塌的白色拱門,在陽光下泛著黯淡的光。
“那是巨人的骨骼吧!”特約娜謝低聲驚呼。
“別嚇人,”李漓一邊笑著,一邊走過去,“那只是一頭擱淺的鯨留下的骨架子罷了。”
李漓的話音落下,緊繃在空氣里的那根弦隨之松開。海風掠過人群的面孔,帶來一種冷而真實的觸感――他們并沒有走到世界的盡頭,只是誤入了一片仍在呼吸的土地。饑餓像一頭被解開鎖鏈的野獸,幾乎沒有人再猶豫。隊伍迅速散開,各自撲向任何可能填飽肚子的方向。
維雅哈和特約娜謝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抬頭去看灌木與低矮樹冠之間的陰影――掏鳥巢。這里的天空并不空曠,鳥卻也不多,零星的鳴叫從枝葉深處傳來,反倒顯得格外珍貴。她們踩著盤根錯節的灌木,小心攀爬,用短刀和手指撥開枝葉,將仍帶著溫度的鳥蛋一枚枚取下,貼身收好。除了這些鳥類,這片地帶幾乎見不到大型野獸的蹤影,連蹄印都稀少得可憐。
更多的人被迫在灌木林中分散開來,像一張倉促鋪開的網。他們低著頭、彎著腰,目光幾乎貼著地面,搜尋一切可能入口的東西。鳥蛋、野果、來歷不明卻酸澀的漿果,甚至寬大而多汁的闊葉草,都被一一摘下、塞進袋子里。此刻已無人再挑剔滋味――只要不立刻要命,就值得一試。就連偶爾從草根間竄出的蜥蜴,也沒能逃過饑餓的裁決,被迅速按住、扭斷。
凱阿瑟那一向用來射殺敵人的精湛弓術,此刻卻被拉低到了最卑微、也最現實的層面。她屏息搭箭,瞄準的目標,只是一只在灌木下翻找種子的老鼠。箭弦輕響,獵物倒下。沒有歡呼,也沒有自嘲――活下去,本身就是此刻唯一的尊嚴。
這一天下來,收獲最體面的反倒是蓓赫納茲。她行動時幾乎沒有多余的聲響,身影在灌木與草影間一閃而過,像一陣貼地而行的風。察覺到動靜時,那只倒霉的野兔甚至來不及完全豎起耳朵――蓓赫納茲已憑著阿薩辛刺客特有的冷靜與敏捷,手腕一抖,彎刀脫手而出。刀光貼著地面飛掠,準確無誤地釘進兔身,將它死死釘在沙地與草根之間。野兔只蹬動了一下后腿,便再無聲息。蓓赫納茲走上前,拔回彎刀,順手抖落血跡,神情平靜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練習。然而在這片吝嗇的土地上,那只尚帶余溫的獵物,卻無疑成了眾人眼中最實在、也最令人安心的收獲。
而在另一側的灘涂上,塔胡瓦正帶著一小群人彎著腰,在退潮后的泥沙間忙碌。他們翻開濕滑的沙層,掏出零散的貝類,追逐那些在水洼里橫著爬行的蝦蟹。指尖被殼緣割出細小的口子,泥水濺滿小腿,可收獲始終稀薄。偶爾,浪退得更低一些,沙面上會顯露出幾條被潮水遺忘的小魚,鱗片失去了光澤,在日光下微微抽動,像是最后的反抗。有人快步上前,用石頭將它們拍死,撿起丟進袋里,卻也心知肚明――這樣的好運不會多來幾次。與陸地上勉強還能攢起的一點希望相比,灘涂顯得格外吝嗇。海浪在不遠處輕輕起伏,仿佛冷眼旁觀――這里不是慷慨的漁場,只是一塊暫時允許他們活下去的邊緣地帶。
大半天下來,他們總算湊齊了勉強夠吃一天的食物。數量不多,卻已是這片海岸所能給予的極限。再往灌木深處,草葉被翻得凌亂,鳥巢已空;灘涂那邊,潮水重新回漲,把一切可能留下的收獲又一并收走。繼續尋找,只會徒耗體力,再無回報。
傍晚時分,天色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拉暗。太陽沉得很低,光線不再鋒利,只剩下一層溫吞的橙紅,貼著海面拖出長長的影子。海風悄然換了性子,不再帶著白日里的濕熱,而是夾進了涼意,吹在裸露的皮膚上,像一層不動聲色的提醒――夜要來了。海岸比海上干燥,卻也更冷,風沿著灘涂低低掠過,卷起細沙,拍在腳踝和衣角上。
幾乎不需要語,所有人都做出了同一個選擇。他們背起鋪蓋,把還能用的工具、陶罐和包裹一并帶走,默契地離開那條仍斜躺在灘涂上的海龜一號。今晚,沒有人愿意再回到船上。那艘船此刻更像一頭擱淺的巨獸,龐大而無助,腹部緊貼著泥沙,龍骨被潮水反復舔舐卻無法脫身。它安靜得過分,安靜到讓人不敢久看――仿佛多看一眼,就會意識到它同樣是脆弱的,會受傷的,也可能會死在這里。
李漓走在隊伍前方,腳步不急不緩,帶著眾人繞過一段低洼的灘地,最終在離海岸稍遠的一處坡谷里停下。這里地勢低緩,三面被灌木、碎石和起伏的地形環抱著,像一只半合的碗,既能擋住大部分夜風,也不至于被漲潮時的水線摸到腳邊。地面雖然不算平整,卻干燥而結實,踩上去有種令人安心的踏實感。
篝火很快被點燃。有人俯身吹火,有人遞上枯枝,火星在風中跳了幾下,隨即穩穩燃起。火苗舔著干燥的枝葉,發出清脆的噼啪聲,在逐漸加深的暮色里撐起一圈溫暖而短暫的安全感。火光搖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投在坡谷的石壁和灌木上,像一群暫時停歇的流浪者,在黑暗來臨前抱團取暖。
林科爾拉延和尤里瑪蹲在火堆旁,把一天里搜羅來的各種“戰利品”一股腦兒倒進那口他們唯一的大鍋里。鍋底先是幾聲悶響,隨后湯水漸漸泛起漣漪。鳥蛋被輕輕敲開,蛋液滑入鍋中;野果被捏碎,連皮帶肉一同下鍋;切得并不均勻的草葉在水面浮浮沉沉;貝肉、蝦蟹被剝得干干凈凈,連最小的碎塊都沒有浪費;幾條被曬得發白的小魚被折斷丟進去,魚骨清晰可見,連內臟也被仔細洗過,沒有丟棄。
饑餓已經教會所有人新的規矩:浪費,才是真正的罪過。鍋里的“一鍋燉”慢慢翻滾起來,湯色渾濁,氣味談不上誘人,卻真實而踏實。那是一種不討喜、卻足以維持生命的味道。有人端著碗,手卻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股久違的確定感――至少今晚,不用再挨餓了。
火堆的另一側,赫利拍了拍手上的沙粒,率先開口。她的語氣簡短而肯定,像是在給所有人下一道穩心的判決:“船底沒事。我和伊努克都仔細查過,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沒有發現漏水。”
伊努克點了點頭,隨即補充,聲音里透著老水手特有的篤定與克制:“我們也沒撞上礁石。不是那種硬碰硬的撞擊,只是擱淺在沙灘上,潮位不夠,船被托住了。”他伸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等下一次漲潮,水位一上來,就能離開。我已經重新下了錨,前后各一個,穩住船頭和船尾,免得退潮、漲潮時船身側翻或者扭傷龍骨。”
“那就好。”李漓點了點頭,像是把一塊沉在心口的石頭稍稍放下。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卻沒能動搖那份刻意維持的沉穩,“這船還能用。只要它還能用,我們就還有路。”
短暫的安心像一陣暖風掠過坡谷,讓人的肩背松了一瞬。但這種感覺并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又被新的不安悄然取代。黑暗正在一點點合攏,遠處的海面已經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浪聲在夜色里顯得空曠而深遠。
尼烏斯塔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火焰映得她臉色發白,眼睛卻亮得異常。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壓在心里的話問了出來,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讓所有人都聽見:“我們……不是已經到舊世界了嗎?”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那為什么……還要回船上去?”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卻尖銳的刺,輕輕扎進了每個人心里。
楚巴埃低著頭,用木棍撥弄著地上的灰燼,火星被挑起,又很快熄滅。他的聲音里壓著失望,卻怎么也藏不住:“這根本不像你們說過的舊世界。”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黑沉沉的荒灘,“這里……比我們的新世界還要荒涼,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難道舊世界就是這樣的?”奈魯奇婭低聲接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困惑與不安,“我甚至想象不出,這里的人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阿涅塞聳了聳肩,一邊用木勺攪著鍋里漸漸翻滾的湯水,一邊用一種近乎自嘲的輕松語氣說道:“這是舊世界的邊緣。”她抬眼掃了一圈四周的荒灘、灌木和低矮的坡谷,嘴角微微揚起,“真正的舊世界不長這樣。要是南歐真是這種模樣,人類大概早就餓死在歷史里了,連傳說都留不下。”
這話落下,火堆旁先是一靜,隨即響起幾聲壓低的笑聲。笑聲不大,卻足夠把那股沉重的疑問稍稍推遠一些。至少在這一刻,篝火還在,鍋還在翻滾,彼此也還在身邊。夜色雖深,卻還沒有徹底吞沒他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