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聲音在霧中撞在一起,又迅速墜落,像被寒風拍滅的火星。
然而,瓜拉希亞芭自己立刻就意識到不對。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句話重新吞回去,或者改成別的、更無害的說法,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那句話已經說出口,已經在每個人心里留下了形狀。甲板上瞬間安靜下來。沒有怒罵,也沒有指責。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冷而空洞,帶著一種令人心底發緊的疏離――那不是在看一個同伴,而是在打量一個已經越過界線的人。不是敵人,卻也不再完全是“自己人”。
霧氣在眾人之間緩緩流動,貼著腳踝、船舷、衣角游走,把每個人的表情都削得模糊而蒼白,卻唯獨放大了那種無聲的恐懼。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時才會浮現的恐懼:不是對死亡本身,而是對“自己將會變成什么”的恐懼。這不是第一次有人想到這個念頭。但這是第一次,有人把它說了出來。
李漓沒有參與爭辯。他站在眾人之間,卻像是暫時與這一切隔開了。目光垂落,落在甲板被海水浸透的木紋上,仿佛在衡量某種沉重到無法稱量的東西――不是數字,不是得失,而是人命本身。霧氣在他周圍緩緩流動,貼著他的衣角、袖口,時間像被拉長、被稀釋,每一息呼吸都變得清晰而漫長。
“你們都給我閉嘴!”尼烏斯塔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鋒利,像是在混亂中敲響的一聲鐵鈴,“我們都聽漓的!我相信神為我選的丈夫――你們也該相信丈夫!”
這句話落下時,甲板上的空氣仿佛被重新劃定了邊界。在這一刻,尼烏斯塔已經毫不猶豫地把在場的所有女人,都納入了同一個身份之中――李漓的妻妾。而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覺得這話有什么不對。生死懸在頭頂,舊有的界線早已失去意義,只有依附與信任,才顯得真實而必要。
“對!我們應該聽老公的!”安卡雅拉第一個跟著喊道,聲音急切卻堅定。顯然,在這生死關頭,她也已經把自己放進了同一個位置里,沒有猶豫。
“對!聽老公的!”
“我聽老公的!”
“我聽老公的!”
……
呼喊聲此起彼伏,在霧中顯得雜亂,卻又詭異地統一。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討論,而是一種本能的靠攏――在世界崩塌之前,抓住唯一還能站得住的核心。
就在這時,李漓抬起了頭。那一刻,他的目光異常清亮。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避,像是在無邊的迷霧中,終于確認了唯一可以踏出的方向。所有聲音在他的視線下漸漸低了下去,甲板重新安靜下來。
“把那些種子,”李漓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出奇,像是早已在心中反復衡量過,“拿出來,當食物,分著吃。”
短暫的空白隨之降臨。仿佛連霧氣,都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什么?!”楚巴埃幾乎是失聲喊了出來,猛地看向李漓,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你是說……那些種子?”
“就這么定了。”李漓打斷了她,語氣平直,卻沒有給任何人留下退路,“第一件事,是盡量讓所有人活下去。”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入水中,激起的不是波瀾,而是一種更深的沉默。
蓓赫納茲低下頭,沉默了一瞬,才重新抬眼看向他。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比剛才更輕了幾分,像是在壓住某種情緒:“艾賽德,你真的想清楚了?那些種子,是我們從新世界帶回來的全部意義。”
“意義?”李漓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幾乎沒有動,只是目光變得更深。他看著她,語氣低沉,卻異常堅定,“活著,見識過了,走出來了――這本身就是意義。”
李漓說完,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有人震驚,有人遲疑,有人低頭不語,也有人眼中浮現出隱約的痛楚。
“都別再說了,”李漓最終說道,聲音不容置疑,像一塊落下便不會再被撬動的磐石,“就這么做。那些東西,大概現在還帶不出來――或許,這正是天意。”
這句話落下時,并沒有引來立刻的回應。“天意”二字,在這片被霧封死的海上,顯得格外沉重,又格外曖昧。它既像一種推諉,又像最后一根可以抓住的繩索。
赫利卻在這一刻抬起了頭。她幾乎是立刻就聽懂了李漓話中的深意。此前,她已與李漓交換過一次極短、極隱秘的眼神――那不是猶豫,而是確認。她知道,李漓并非在盲目下注;他知道這個世界的未來,至少知道得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多。
于是,赫利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神情冷靜,語氣卻刻意放慢,帶著一種介于理性與迷信之間的莊重,像是在替所有人,把一句不敢說出口的祈愿說出來:“或許――當我們吃光最后一粒種子的時候,”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們就能靠岸了。”
這句話并不宏大,也沒有任何邏輯上的保證。可它像一枚火星,落在了冰冷的空氣里。眾人齊刷刷地看向赫利。有人皺眉,有人遲疑,也有人眼中浮現出一絲近乎可笑的希望――那不是因為他們真的相信這句話,而是因為,在此刻,他們需要相信點什么。
李漓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他已經聽懂了赫利話中的深意,也明白她是在替自己,把那條不能明說的線往前推了一步。此刻,他甚至不再去分辨這到底是策略、暗示,還是自我欺騙。在這片霧海之中,他也不得不這么幻想,這么祈禱。甚至在某個瞬間,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相信――也許,真的就是這樣。
五天后的清晨,海龜一號仍在海面上緩慢而固執地前行,指向那個“自認為的東北方”。這個方向,早已不再是航海術上的判斷,更像是一種拒絕承認失敗的執念――只要船還在走,人就還沒認輸。
甲板上,薩西爾跪在那里。她以自己瑪雅人的方式祈禱,額頭貼著潮濕的木板,動作一絲不茍,仿佛這艘搖搖欲墜的船,就是她最后的神廟。她已經絕食第二天了。面對死亡,她沒有恐慌,也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坦然,像是終于走回了命運原本為她鋪好的那條路。
李漓走到薩西爾的身旁,海風吹動他的衣角。
“船艙里在分食物,”李漓說,聲音放得很輕,“你兩天沒吃了,去吃點吧。”
薩西爾沒有抬頭,只是輕聲回答,語調平穩得近乎溫柔:“別浪費糧食了。等我死了,你們就把我吃了吧。”她頓了頓,像是在認真衡量這句話的重量,“我原本就該在遇到你的那天,死在奇琴察伊的祭壇上,獻祭給羽蛇神了。我能活到今天,又有你一路相伴,我已經很滿足了。和你一起的這些日子,是我這一輩子最美好的時光,也是命運對我最大的偏袒。”
薩西爾終于抬起頭,看向李漓,眼神清澈,沒有怨恨,也沒有控訴,“我現在只有一個要求。”她的聲音低了一點,卻異常堅定,“請務必等我斷氣了再下刀,我真的……怕疼。”
李漓的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他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薩西爾的頭發。那動作很慢,也很克制。李漓什么也沒說。片刻之后,李漓收回手,轉身回到了船艙內。
船艙里昏暗而潮濕。林科爾拉延和尤里瑪一人端著一個木盆,小心翼翼地分完了最后一鍋食物。那東西已經不能稱之為粥,只是溫熱的水里漂著零星的渣滓,稀薄得像是被反復稀釋過的漿糊。每一勺舀起,都顯得過分鄭重。
輪到李漓時,他卻沒有伸手去接。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穿越而來的。也許,這條命本就不屬于這里,走到這一步,已經是盡頭了。李漓望著身旁的這些女人。一個個面容憔悴,眼神卻還在努力維持亮度。她們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他卻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無能為力。他真心希望她們能活下去,可此刻,連一條路都無法替她們指出來。那種力不從心的無奈,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可他仍然得裝作鎮定,甚至還要面帶微笑。
“吃點吧。”蓓赫納茲輕聲說道。
與此同時,尼烏斯塔和赫利幾乎同時把自己那份口糧遞到了他面前。那幾只木碗在昏暗的光線下并排出現,像是一種無聲的請求,也像是交付。
“我不餓。”李漓笑著回答,伸手把碗輕輕推了回去,“你們吃。”
就在這時――“轟!”一聲沉悶而突兀的巨響,從船底猛地傳來。整艘船劇烈一震,木梁發出痛苦的呻吟,碗盆翻倒,稀薄的食物潑灑了一地。所有人同時失去平衡,有人跌坐在地,有人下意識抓住身邊的支撐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