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任命文書下達的前一日,孔明樓被傳喚至我暫居的衙署。
他進來時,步履比往日更謹慎,低眉垂目,但眼底深處壓抑著一絲灼熱。
“孔監正,”我看著他,只淡淡道,“恭喜。”
這兩個字像開關。
孔明樓渾身一震,沒有絲毫猶豫,“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他額頭觸地,“下官叩謝大人提攜再造之恩!此位是大人所賜,下官沒齒難忘!”
“起來。”我沒有上前攙扶,“這個位置,不是我給的。”
他愕然抬頭。
“是你自己掙來的。”
我看著他,“從平定郡到太原府,再到徐庸被困、并州監群龍無首的這段時日,你讓衙門維持運轉,諸事井井有條,沒出大亂子。這是你的本事。”
我頓了頓,“我選你,不是因為你多么天縱奇才。”
我的話冷得像冰,澆熄他剛升起的些微自得。
“恰恰相反,你有些小聰明,懂規矩,卻也最被這些規矩捆住了手腳,成了個‘規矩的殼’。在并州監這灘渾水里,你這毛病,得改。”
孔明樓臉上血色褪去,又涌上,恭謹地低下頭:“下官愚鈍,請大人明示。”
“你不屬于我。”我聲音不高,“你是鎮武司的人。你的職責,是維護江湖不亂,稅政通暢,地方平定。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他似懂非懂,眼神困惑。
我繼續說道,“想要在并州監,在鎮武司長久地坐穩,甚至更進一步,從今日起,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劃清界限。”
孔明樓猛地睜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得在外提及我的名字,不得借我的勢。”
“年節三敬,生辰兩賀,一概不準送。”
“公務往來,只按章程,不得有任何逾越。”
“若有人問起,只說恪盡職守,蒙上官賞識,與江某無干。記住了嗎?”
我看著他伏低的脊背,一字一句道:
“還有,記住,你這個監正,是坐在火山口上。”
“做得好,前路可期;做不好,第一個被燒成灰的,就是你。”
孔明樓跪在那里,臉上表情變幻。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額頭重重抵在冰涼的地磚上:
“下官謹記大人教誨!雖不明深意,但大人所,必是為下官長遠計!下官……遵命!”
“記住就好。去吧。”
他沒再多,又磕了一個頭,起身,倒退著,一步步恭敬地退出房門。
在一側的陳巖眉頭緊鎖,不解問道:
“大人,這孔明樓分明是個懂得感恩的,為何要把他推出去?多一個自己人,在這并州豈不是多一份助力?”
王碌看了陳巖一眼,嘆了口氣,替他解釋道:
“陳巖,大人不需要再多一個‘自己人’了。尤其是一個坐在監正位置上的‘自己人’。”
他轉向我,聲音低沉:“大人是怕……將來若有風波,會牽連到他?”
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窗邊。
我深吸一口氣,淡淡道:“有你們幾個,已經足夠了。”
陳巖張了張嘴,看看王碌,又看看我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
王碌垂手而立,沉默著。
窗外是初春,天空卻灰蒙蒙地壓著,透不進什么光。
我望著那一片沉郁,沒再說話。
我心中一片冰冷。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個人走。腳下已是白骨,身前必是血海。
孔明樓這樣的人,該活在規矩壘成的殼里,哪怕那殼子再憋悶,至少能擋風遮雨。
我遲早,是要掀翻這張桌子的。
少牽連些人吧。
尤其是孔明樓這樣的……
而不該被綁在我這輛注定要撞向未知的戰車之上。
界限劃清,是放生。
……
孔明樓的上任儀式與并州監后續整肅,自有賈正義一力操持。
這位北疆鎮守深知,一個聽話的并州監對他邊防大局的重要性,此刻正是鞏固影響力的時候。
并州諸事,至此已了。
是時候,回京城了。
就在我決定返京的當日午后,王碌面色凝重地呈上一封密信。
信箋來自柳如弦,僅有一行字:“星墜塵埃落,京華風雨驟。張公案前,石可燙手?”
我看完,指尖真氣一吐,信箋化為飛灰。
消息走得真快。
看來,有些人已經等不及了。
……
臨行前,左營指揮使劉莽派人送來請柬,邀我過營一敘,稱“略備薄酒,以謝提攜之功”。
我沒有答應,只讓王碌回了一句話:“將軍軍務繁忙,心意已領,不便叨擾。”
酒無好酒,宴無好宴。
我將他寫入戰報,是出于大局平衡的考量,是“公”;若私下赴宴,便成了“私”。
這其中的界限,必須分明。
與地方軍頭過從甚密,是朝廷大忌,也是給自己頸上套枷鎖。
劉莽的反應很快。
請柬被拒的次日,賈正義親自來了,身后親兵抬著幾口沉甸甸的箱子。
“江監司,”賈正義指著那些箱子,“劉莽送來的。十萬兩。說是……酬謝監司在戰報中為他美,區區心意,萬望笑納。”
十萬兩雪花銀,堆在眼前,足以讓任何人呼吸粗重。
我目光落在箱子上,片刻,抬起眼,看向賈正義:“老賈,你覺得,我該收,還是不收?”
我稱呼他為老賈,而不是賈鎮守。
賈正義渾身一震。
這兩個字,在此刻,在此地,比任何官稱都重。
他沉默了幾息,道:“江小哥,于私,這錢,收了燙手。劉莽是什么人?是地頭蛇,是手里攥著實打實十萬條人命的邊將!他這錢,不是謝禮,是買路錢,更是拴馬樁!你今天收下,明天在他心里,你就是能用銀子說話的‘自己人’,往后北疆但凡有事,他第一個想拉扯的就是你!”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于公……這錢,更不能收!你前腳剛在戰報里抬舉他,后腳就收他十萬雪花銀,這叫什么?內外勾結,私相授受!京城里,秦掌司怎么想?張玄甲那瘋狗正愁沒你的把柄,這口實遞過去,他能生吞了你!功?立刻就是催命符!”
我點了點頭。
賈正義看得明白。
我緩緩道:“他沒有直接送到我面前,而是托你轉交。沒有用輕便隱蔽的銀票,偏偏用了這最笨重、最顯眼的大箱子……老賈,你不覺得,這銀子來得,太過明目張膽了些么?”
賈正義神色一凜:“你的意思是……這本身,就是一次試探?甚至……”
他話未盡。
但已經明白,可能是奉了京城中某些人的意思。
“至于奉了誰的意……不好說。或許是他劉莽自己掂量不清,想攀個高枝;或許,真有高人指點,想看看我江小白,到底有多‘干凈’,又或者,有多‘貪心’。”
“銀子是好東西,”我收回手,“但有些銀子,拿著燙手,花了折壽。”
我目光冷靜:“這錢,我不便收。但,也不能就這么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賈正義眉頭微皺,“那你的意思是?”
我緩緩道:“劉將軍既有此‘心意’,便請你代為處置,以他的名義,悉數捐贈給并州監凈星臺,充作此次北疆行動的額外犒賞。文書須寫明‘邊將體恤,捐贈公用’八字即可。”
賈正義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絲心領神會的笑意。
他什么也沒問,只重重一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