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此事,我來辦。必會辦得風風光光,人盡皆知。”
“有勞。”
賈正義不再多,抬手示意,親兵們便抬起箱子,腳步聲沉沉遠去。
我看著他們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
張玄甲……
這十萬兩,就當作是給你們凈星臺的“犒賞”了。
希望你們,能接得住。
……
并州諸事已畢,塵埃落定。
我與李觀棋輕車簡從,踏上了回京的官道。
賈正義留在北疆,坐鎮善后,并“風光”操辦那十萬兩的捐贈事宜。
陳巖率部分精銳先行一步,既是開路,也是提前回京做些布置。
車廂內,李觀棋放下手中那卷永遠看不完的案牘,抬眼看向我。
他今日未著官服,一襲月白青衫,倒顯出幾分讀書人的清雅。
“江兄,你把左營劉將軍那十萬兩雪花銀,悉數捐給了凈星臺?”
我正閉目養神,聞嘴角微動:“李兄弟耳朵好長!”
“不是耳朵長,是那銀子動靜太大。”
李觀棋笑道,“賈鎮守辦事,果真‘風光’。怕是不日就要傳遍朝野了。”
他頓了頓,又道:“我還聽說,張監正得知此事后,暴怒異常,將他書房里那方端硯硯……給砸了。”
我這才睜開眼,故作訝異:“哦?張監正這是為何?我思來想去,上次請功的戰報,獨獨漏報了凈星臺兄弟們的辛勞,心下實在不安。這不,正好借花獻佛,找補一下。劉將軍的銀子,用在犒賞凈星臺有功將士身上,豈非兩全其美?張監正應當高興才是。”
李觀棋靜靜地看了我兩息,終于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道:“江兄,你這一招,毒。”
我呵呵一笑,并未接話。
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景色。
毒嗎?
或許吧。
此事經賈正義之手,已辦的鑼鼓喧天,人盡皆知。
張玄甲此刻,正被架上火堆。
他若選擇將十萬兩悉數上繳國庫——
凈星臺稅吏們,眼巴巴看著這么一大筆“犒賞”從嘴邊飛走,會作何想?人心渙散,怨氣滋生,他張玄甲以后還如何驅使這群惡犬?
他若膽敢私下分配——
哪怕只動一分一毫,這便成了他無法洗脫的罪證。十萬兩邊將捐贈,入了凈星臺私賬,如何分?分給誰?賬目怎么做平?這其中的每一處,都是未來可以引爆的雷。
他現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燙爛手掌;不接,底下餓狼般的眼睛們,恐怕就要先噬主了。
李觀棋的聲音再次響起,“張玄甲睚眥必報,此番受此大辱,又被你將了一軍,回京之后,必有雷霆反撲。江兄,需早做防備。”
“多謝李兄提醒。”我收回目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他張玄甲有他的瘋狗路數,我自有我的規矩方圓。倒是李兄你……”
我看向他,“此番回京,你這秩序之劍,恐怕也要沾些塵埃了。”
李觀棋與我對視,眼神清澈而堅定:“李某眼中,唯有秩序與法理。該在何處,便在何處。”
我點點頭,不再多。
……
車隊繼續向南。
車窗外的景色向后飛掠,從北疆的蒼黃,漸次染上關內的青綠。
官道平整,車輪轆轆,一切井然有序,正是新天道之下最“標準”的安寧景象。
可我卻仿佛能聽見,這安寧之下,那遍布九州、深入每個人骨髓與命運的金色脈絡,正在發出無聲而沉重的嗡鳴。
那是枷鎖的共振,是牢籠的脈動。
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冰冷的劍柄。
誅逆劍。
就是這一下觸碰。
像按下了某個隱藏在靈魂深處的開關。
父親手稿上那八個字、師父煙鍋中明滅的星圖、大師兄留下的冰冷星核、二師兄癲狂笑聲里的劇毒、三師兄嘔血寫就的逆則……
所有離散的碎片,所有背負的罪孽,所有刺骨的痛楚與思念。
在這一刻,被“遞歸”二字徹底貫通,轟然坍縮為一點熾白燃燒的——
答案!
既然看到了答案——
這條以“遞歸”為刃、注定要斬向天道的絕路。
我便知道,我注定是那枚最后落下的棋子。
是那段注定要執行到“歸謬”與“崩潰”的,最終代碼。
但我卻不后悔。
師父的路,是犧牲與成全。
師兄們的路,是偏執與燃燒。
秦權的路,是冰冷與秩序。
皇帝的路……是吞噬與永恒。
而我的路——
我會選擇,我自己的路。
那是一條用背叛鋪就,用孤獨澆灌,用無盡罪孽與思念壓實的路。
路的盡頭,沒有鮮花與掌聲,沒有救贖與解脫。
只有毀滅的巨響,與毀滅之后,更深的寂靜。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有一天,我的誅逆短劍,會刺入那座吃人的天道。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不是以修補者的姿態。
而是以——
掘墓人的名義。
(終)
——
《終章:歸于塵》
天道大陣,終會崩塌。
非以刀兵,非以蠻力。
江小白以身為橋,匯聚了這條孤絕之路上所有的饋贈與犧牲。
大師兄守護的浩瀚星髓撼其根基,二師兄悟出的無解之“毒”蝕其核心,三師兄血寫的逆則覆蓋其邏輯。
最終,以師父與父親埋下的“遞歸”為引,讓那座吞噬了無數自由與生命的怪物,陷入了無可逆轉的自我吞噬與毀滅。
這是一場注定的、同歸于盡的清算。
沒有勝者,只有終結。
舊世界的枷鎖化為齏粉,而揮劍者亦如塵煙飄散,歸于天地初開時的那片寂靜與空白。
新生的規則尚未書寫,或許,那將是后來者的故事了。
至此,《這個江湖:真氣要交稅!》的篇章,畫上了句點。
這條從青州風雨到京城漩渦,最終指向天道歸墟的路,崎嶇、冰冷、浸滿罪孽與孤獨。
感謝諸君,一路同行至此。
江湖路遠,且行且珍惜。
我們下個世界,再會。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