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戰大捷,一舉蕩平星墜谷,摧毀星辰石源,可保北疆十年靖平。
大軍歸營,循例當有犒賞。
只是并州監府庫空虛,賈正義提議:“將士用命,賞賜不可不發。沙棘集抄沒的贓銀贓物,數目不小,正好充作此番犒賞之資。江監司以為如何?”
我淡淡道:“合情合理。賈鎮守處置便是。”
回到太原府,當夜。
賈正義麾下文吏擬定的戰報初稿,送到了我與李觀棋面前。
戰報以賈正義為主筆,李觀棋副署。
這是早就議定的格局。
文中筆墨,著重渲染賈鎮守調度有方、指揮若定,三千鐵騎如臂使指;
亦點明李監正督查周詳、協理有力,方能使此役畢其功于一役。
皆是夯實二人權責的應有之義。
賈正義將文稿推至我面前,詢問我的意見。
我提筆在戰報處寫下了“劉莽”與“左營”四個字。
“劉將軍和左營大軍未直接參戰,然威懾邊境、協防關隘、保障后勤,功不可沒。”
說罷,我提筆,將“監司江小白”及所屬功績的幾行字上,輕輕劃了一道橫線。
又尋到提及凈星臺“前期布控、協同圍剿”的寥寥數語,同樣干脆地勾去。
“江某那份,不提也罷。”
我將筆擱下。
賈正義眼神微動,深深看了我一眼,并未多。
李觀棋則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指尖在瓷壁上輕輕一叩。
帳內安靜了片刻。
我轉向李觀棋:“那石頭?”
“已在押送回京的路上。”李觀棋放下茶盞,“稽查樞與凈星臺各出一隊人馬,共同押運。”
他說完,頓了頓,盯著那份戰報,“江監司,你這般處置功勞……是嫌回京之后,張玄甲那邊,火燒得不夠旺?”
我微微一笑,沒有承認,亦未否認。
李觀棋見狀,微微搖了搖頭,不再追問,只道:“也罷。你既不愿拿,自有不拿的道理。”
……
議定戰報,已是深夜。
中軍帳外的喧囂隱隱傳來。
犒賞三軍之事,由賈正義一手操辦。
我并未露面,只吩咐王碌、陳巖,帶著一路跟隨的幾個老兄弟,另置了幾樣簡單酒菜。
酒是邊塞的烈酒,入口如刀。
陳巖悶頭灌下一碗,抹了把嘴,終究沒忍住,甕聲道:“大人!此戰首功明明是你!籌劃、潛入、破陣、奪石……哪一樣不是提著腦袋拼來的?憑什么到頭來,功勞簿上連個名字都留不下?那劉莽縮在后頭,倒分去一杯羹!還有凈星臺那群雜碎……”
“陳巖!”
王碌低喝一聲,打斷他的話,“噤聲!大人自有深意,豈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陳巖梗著脖子,滿臉不忿。
王碌嘆了口氣,“陳巖,咱們跟大人最久,怎的還不明白?大人何曾在意過那張紙上的名字?”
他目光掃過我們這幾個兄弟,“從幽州到京城,再到這苦寒北疆,咱們哪一步是靠‘功勞’走過來的?是靠手里沒丟下的本事,是靠蹚過一遍就記住的路!”
王碌的聲音更低:“大人如今已是監司,是靖安侯,在這鎮武司內,除了秦掌司,已是萬人之上。爭這些許的功勞,還能如何?再往上……又能如何?”
他話沒說完,意思卻到了。
功高震主,賞無可賞,本身已是最大的兇險。
陳巖怔了怔,端起酒碗,仰頭又是一大口。
這次喝得急了,嗆得咳嗽了幾聲,眼眶卻有些發紅。
我端起酒杯,“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