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
我手腕一翻,銀子“當啷”一聲,落在他面前。
我補了一句,“答應你的分潤,沒了。這趟活兒,黃了!”
牛疤子呆跪在原地。
良久,才猛地俯下身,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錠銀子,靜靜躺在他面前的塵土里。
我不再看他,輕輕一夾馬腹。
戰馬邁步,載著我,從那一動不動的身體旁邊走過。
直到我走出很遠,身后那片被恐懼凍結的人群里,才隱隱傳來一聲似哭似笑的復雜嗚咽。
……
在雁門關休整一日后,大軍于次日清晨開拔,返回太原府。
午后,行至云中郡郊。
前方道旁,忽聞喧嘩之聲。
數十名身著粗布衣衫的百姓,在幾名鎮武司低級稅吏的引領下,敲鑼打鼓,揮舞著簡陋的彩旗,攔在官道一側。
見大軍旗號,歡呼聲驟然高漲。
我微感訝異,勒住馬韁。
王碌已策馬上前,不多時回來稟報:
“大人,是云中郡使馮文遠,帶著些本地鄉老,在此……迎候凱旋。”
話音剛落,便見馮文遠從人群中疾步小跑而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郡使官服,靴子上還沾著塵土,遠遠地便撩袍跪倒,高聲道:
“云中郡使馮文遠,攜本郡父老,恭迎江監司、賈鎮守、李監正凱旋!監司大人神威,蕩平星禍,護我北疆安寧,百姓感念,特來道賀!”
他身后那些鄉老也跟著跪下,口稱“青天”“恩公”,雖有些雜亂,情狀倒似真切。
我目光掃過那些百姓手中提著的籃子、布包,內里隱約露出些干果、熏肉、土布之類,確是些不值錢的鄉土之物。
馮文遠膝行幾步,雙手捧上一份禮單,辭懇切:
“此乃百姓些許心意,皆是自家所產,萬望諸位大人莫要嫌棄,權作犒軍之用,雖微薄,卻是一片赤誠……”
我并未接那禮單,平靜地看著他:“馮郡使有心了。只是軍律嚴明,犒賞自有規制,此物不便收受,以免有傷法度。”
馮文遠臉上的笑容一僵,旋即更顯惶恐:“是是是,下官愚鈍,思慮不周,只念著百姓感激情切,險些壞了規矩……”
“被毀的塵微臺,”我打斷他,“修復得如何了?”
馮文遠精神一振,連忙答道:“回監司大人!五日前已全部修復完畢,并重新接入了天道大陣,眼下運轉一切正常,下官每日親自巡查,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表功意味。
我略一點頭,對身旁的陳巖吩咐道:“百姓的心意,領了。按市價核算清楚,錢款當場支付,務必讓諸位鄉親手中有錢,心中有數。”
“是!”陳巖領命,立刻帶人下去安排。
“馮郡使。”
我又將目光落回馮文遠身上,“云中郡地處邊塞,塵微臺更是監控稅源、維系秩序之要沖。此間事務,關乎北疆全局。”
我頓了頓,看向一旁馬上的賈正義,“日后還需鎮守衙門,多費心督導。”
賈正義沉聲應道:“分內之事。”
我點了點頭,不再多。
這話,既給了賈正義面子,更是對馮文遠最明確的敲打。
他的前途,不在我這“過路閻王”,而是而是握在直接管轄此地的賈鎮守手中。
是平穩度日,還是被“督導”得脫層皮,全看他能否做好賈正義交代的差事。
馮文遠顯然是聽懂了的。
他伏在地上,連連叩首,“下官……下官明白!定當竭盡全力,恪盡職守,不負朝廷重托,不負江監司、賈鎮守信重!”
我沒有再看他的表演,輕輕一夾馬腹。
大軍再次開動,將云中郡的塵土與喧嘩甩在身后。
官道筆直地伸向太原府的方向,天際線處,城郭的輪廓已依稀可見。
風從前方吹來,帶著關內熟悉的氣息。
我微微瞇起眼,玄黑大氅的下擺,在漸起的風中拂動了一下,隨即歸于平靜。
雁門的風雪,沙棘集的塵土,星墜谷的藍光,都已落在身后。
前方,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