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正看著我,目光銳利如鷹,帶著幾分警覺和審視。
干瘦老頭連忙躬身,語氣恭敬:“刀爺,這位是麻爺剛薦來的好手,白五兄弟。”
老刀把子微微頷首,“白五。”
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聽說你在鬼泣城混過?”
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多年前的事了。”我垂眼答道,姿態放得很低。
老刀把子沒再追問,“陰山不是鬼泣城。”
他淡淡道,轉身走向隊伍前方,“鬼泣城要錢,陰山,要命。跟緊了,別掉隊,也別有多余的心思。”
說完,他不再理會我,對著干瘦老頭道:“老算盤,點齊了就走。時辰不等人。”
“是,刀爺!”
我沉默地退入等待的人群中,感受著眾人投來的目光。
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也有人帶著隱隱的敵意。
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老刀把子。
昨夜殺人的是他。對鎮武司極端敵視的也是他。
而我,懷里揣著凈星臺的定位陣盤,腦子里記著李長風的星墜谷之約。
現在,要跟著這個視鎮武司鷹犬為死敵的男人,進入天道不彰的陰山深處。
這趟“撿石頭”的路,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平靜。
……
半個時辰后,沙棘集北口聚集的人影,終于被老算盤挨個清點完畢。
約莫三十五、六人,散亂地站成一片。
老刀把子走到隊伍前頭一塊半人高的巨石上站定,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張臉。
那目光并不如何兇狠,卻讓人下意識地想避開。
“人齊了。”他開口,“廢話不多說。這趟進山,是去撿石頭。撿的是什么石頭,心里有數。富貴險中求,這話你們聽得耳朵起繭,但我今天再說一次。”
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出鞘的刀。
“丑話說在前面。”
他拖長了音調,緩緩掃過下面眾人:“我知道,你們中間……有鎮武司的狗。”
人群里響起一陣極輕微的騷動,不少人臉色微變,眼神四下亂瞟。
“現在,給你們最后一次機會。轉身,回沙棘集,或者回雁門關,我只當沒看見,絕不為難。一旦進了山……”
他聲音轉冷,字字清晰,“再讓我揪出來……昨夜河灘那個鎮武司探子的下場,就是例子。”
死寂。
只有風吹過沙棘叢的嗚嗚聲。
幾個呼吸過去,無人動彈。
老刀把子似乎也并不意外,點了點頭:“好。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兒,倒也干脆。”
他語氣一轉,“活著回來的,每人一百兩現銀,當場結清。找到的‘石頭’,額外分潤,絕不虧待。我老刀把子在這口鍋里攪了十幾年,信譽,你們可以去打聽。”
一百兩!對于這些底層武者、亡命徒而,絕對是一筆巨款!
人群里終于爆發出歡呼聲。
先前那點恐懼似乎被這實打實的利益沖淡了不少。
老刀把子不再多,利落地一揮手:“出發!”
隊伍動了起來。
幾輛馱著帳篷、干糧、清水和必要工具的騾馬大車吱呀呀走在中間。
大部分人步行,只有少數幾個看起來地位較高的騎著馬,在隊伍前后游弋。
我也分到了一匹看起來還算健壯的黃驃馬,跟在隊伍中段。
馬蹄踏起干燥的塵土,沙棘集的輪廓,在身后漸漸模糊、縮小。
一路向北。
起初還能看見零星的農田和土坯村落,很快,地貌便開始變化。
平坦的荒原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植被稀疏,露出大片大片灰黃或赭紅色的裸露巖土。
天空顯得更高,風也更硬,帶著股說不出的蒼涼味道。
沿途并非全無阻隔。
在進入一片兩山夾峙的隘口前,出現了一處簡陋的土堡和木柵欄,幾十個穿著雜色皮襖、挎著弓箭刀槍的漢子懶洋洋地守著。
看打扮,像是某個依附陰山生存的地方豪強或大型馬匪設的卡子。
老刀把子顯然熟門熟路。
他獨自策馬上前,與那為首的頭目交談了幾句,又隨手拋過去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頭目掂了掂,咧嘴一笑,揮揮手,柵欄便被挪開。
隊伍無聲通過。
沒人多看那些守卡漢子一眼,那些漢子也懶得理會這支明顯不好惹的隊伍。
在這里,銀子就是最好的通行證,實力則是保住銀子的唯一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