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刻也耽擱不得。
當夜,星月無光,我們輕裝離城。
這一路,無關風塵,只有與倒數之日亡命的競逐。
直至次日下午,望見太原府的城墻輪廓時,人與馬都只剩下一口憑意志吊著的灼熱之氣。
并州監衙署門前,李戍已率數騎等候多時。
他也是一身塵土,眼帶血絲,顯然是晝夜兼程趕回。
“大人,雁門郡……”他下馬便要稟報。
我抬手止住他話頭,平靜道:“連日奔波,辛苦了。先回值房歇息,飲口水,緩口氣再說。”
我徑直回到那間臨時的值房,王碌和陳巖很快跟了進來。
孔明樓見狀,極其自然地躬身道:“大人既有要務,卑職先行告退。”
“留下。”我沒有回頭。
孔明樓身體微微一震,隨即立刻應道:“是。”
他邁步入內,回身輕輕掩上房門,然后垂手肅立在一側不起眼的角落。
我走到書案后坐下,看向王碌和陳巖。
“說吧。”
王碌率先開口:
“大人,并州監這邊,徐庸等人依舊困在偏殿。初期確有焦躁,暗中串聯,試圖以公務癱瘓施壓。但自從幽、秦兩州借調的官員抵達,暫代日常事務后,他們便安靜了許多,表面配合,實則拖延。”
“屬下依大人吩咐,通過塵微之眼與內線觀察,重點鎖定了三人:除徐庸外,營造房首席陣師周墨林反應最為可疑,時常獨自面對卷宗‘沉思’,實則在袖中把玩一塊非制式陣盤;另有一位掌管倉廩的主簿,與朔風商號一位掌柜是連襟。”
“此外,李貴那條線,我們已摸清。接頭的正是朔風商號在太原府一家皮貨店的管事。他們傳遞的消息,主要是關于大人您在云中的行程和調查重點,內容模糊,但意在報備。我們未打草驚蛇,反向監視,發現此人每隔兩日會向城北一處荒廢的染坊方向發送一次信鴿。”
“朔風商號明面產業正在加速收縮、轉移。我們的人還在盯。”
王碌匯報完畢,退后半步。
陳巖接上,簡意賅。
他負責的江湖與老君觀一線,進展明確。
老君觀位于太原府西北七十里的落霞山深處,觀址破敗,近半年卻常有不明身份的“香客”和匠人出入,運送物料。
暗樁發現,附近有陌生武者巡哨,戒備等級近日明顯提高。
陳巖的人曾冒險貼近觀察,確認老君觀后山有近期動土痕跡,規模不小,但具體細節因守衛森嚴,未能探明。
種種跡象表明,那里確實在準備一場“盛會”,與“大祭”傳吻合。
兩條線的信息匯總至此。
我看向孔明樓。
他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薄片,雙手奉上。
“大人,”孔明樓的聲音少了幾分拘謹,“這是前日我以塵微臺傳訊李戍校尉,在雁門郡塵微臺遺址拓得的拓本。”
他略微停頓,補充道:“位置、深淺、新舊程度,與太原、云中兩處痕跡,如出一轍。”
我沒有說話,將三張拓印在書案上緩緩鋪開。
三個精確到半度的箭頭,三處被蛀空的天道節點。
它們此刻被三條直線串聯,延伸的盡頭,筆直地刺入西北方。
那片標注著“落霞山”的陰影區域。
王碌、陳巖、李戍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區域。孔明樓在角落,喉結微動。
“都看清楚了?”
我緩緩道:“我們時間不多。”
王碌倒吸一口冷氣,“大人,這里是……那他們……”
“傳令!”我下達指令,“跟左營劉莽借兵一千。五日后,兵發落霞山。”
我頓了頓,手指做出了一個“斬”的手勢,重重拍在輿圖上。
“蕩平老君觀!”
指令既下,值房內殺氣盈室。
眾人領命,陸續退出準備。
孔明樓最后離開,輕輕掩上門。
窗外,天色向晚。
真正的獵場,已經劃定。
而獵物,還自以為藏在戲臺之后。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