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衙署。
值房內,幾乎被堆積的卷宗、發霉的賬冊與公文山所淹沒。
這里不像辦公之所,倒像一座被文書官僚體制自身排泄物所堵塞的墳墓。
馮文遠戰戰兢兢地指著一摞文書:“這是卑職發往并州監的催問公文存底,一封不差。”
我隨手拿起最上面幾封,展開。
格式嚴謹,措辭恭敬,內容千篇一律。
“卑職云中郡使馮文遠,惶恐再拜于監正大人座前”,接著陳述塵微臺損毀之狀、郡內武者動蕩之憂,最后以“萬望監正大人垂憐,體恤邊郡艱難,速撥陣樞,以安地方”作結。
堪稱標準范文。
貫穿字里行間的,更多是一種“我已按規矩上報,責任不在我”的官僚邏輯。
“公文,都是呈給徐監正的?”我看向馮文遠。
“是,是呈給徐監正。”馮文遠連忙點頭,“可徐監正日理萬機,此等具體事務,往往交由營造房的首席陣師周墨林周大師處置。周大師精研陣法,或許對調撥流程、物料調度另有考量,卑職人微輕,實難催促……”
他并不清楚,他口中的徐監正和周大師,此刻正在并州監的偏殿,正專心致志地為我“梳理”卷宗。
“哦?”
“既知呈報徐監正未必直達要害,你這一個多月,可曾親往太原府交涉?”
“或至少派得力屬官,攜詳細呈文當面稟明?”
馮文遠臉色一白,支支吾吾道:“這……卑職郡務繁忙,且無上官傳召,私自前往州監,恐、恐于禮不合……至于派人,郡中精干人手皆撲在安撫武者、維持郡治之上,一時也……”
我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辯解。
心中冷笑,豈不知,太原郡早已在陣盤毀掉的第十日,已經重新安裝新的陣樞。
“行了,下去吧。將我要的礦冶文書,盡快整理送來。”
馮文遠如蒙大赦,連聲應著,躬身退了出去。
……
孔明樓站在另一側桌案前,正快速翻閱著一沓厚厚的舊賬冊。
那是云中郡近幾年的礦山課稅原始記錄。
他看得極快,手指在復雜的數字與名目間移動,不時提筆在紙上記錄幾個關鍵數字。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忽然,他動作一頓,猛地抬起頭,看向我,“大人!”
“這星辰砂的數目……不對。”
“哦?”
“卑職核驗了近三年朔風商號在云中郡報關的伴生雜石出關總量,結合其他幾家小商號的零散記錄,再比對趙老四所他們搬運的‘十來個大木箱’……即便按最大箱體估算,云中郡產出的‘邪礦’總量,與賬面上‘雜石’的總量,仍有巨大缺口。”
他頓了頓,繼續道:“卑職查閱了《百工坊·異礦紀要》,上面有提及,以星辰砂,混合特定媒介,污染、侵蝕如丙級塵微臺核心這般等級的天道陣器,所需劑量其實……并不大。”
他指著自己推算的一行小字:“根據太原、云中兩郡塵微臺損毀程度反推,單個塵微臺最多只需五至八斤星辰砂。三郡加起來,不過二三十斤原料足矣。”
“可按照賬目與搬運規模估算,過去一年多,通過朔風商號等渠道流入并州的‘邪礦’,若能全部提純,所得的星辰砂,恐怕不下……五百斤。”
五百斤。
二三十斤用于污染塵微臺,制造混亂。
那剩下的近五百斤呢?
如此龐大的、蘊含著星辰之力的危險物質,它們被運到了哪里?準備用在何處?
我和孔明樓對視一眼,無需多,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二月十五,大祭!
馮文遠抱著一大摞新的卷宗,出現在門口,“大人,您要的礦……”
“馮文遠。”我打斷他。
“卑職在!”
“給你五天。”我看著他繃緊的臉,“五天內,云中郡塵微臺必須‘亮’起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它在修,在好。調用你能調用的一切人手、物料,大張旗鼓地修,敲鑼打鼓地修。懂嗎?”
馮文遠愣了一下,“遵、遵命!卑職定當竭盡全力,必不辜負大人信重!”
“記住,”我補充道,“我只要它‘亮起來’。至于里面是不是還是一團糟,我不管。”
他渾身一顫,終于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滋味。
馮文遠垂下頭:“卑……卑職,明白。”
……
已是二月初五。
距離老君觀大祭,僅剩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