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清晨。
我帶著王碌、陳巖,與四名鎮武司精銳,離開了京城。
四人是我這些年親手帶出的嫡系,弓馬嫻熟,辦事利落,更難得的是口風極嚴。
賈正義作為鎮守巡邊使,有親隨的“啞衛”傀儡部隊隨行,車馬輜重多,行軍慢。
我們輕裝快馬,先行一步探路。
一路向北。
沿途快馬換驛,官道上的塵土混著未化的殘雪,撲在玄黑披風上,很快結成灰白色的泥垢。
十日后,進入并州境內。
正是二月初,北地的春天來得遲。
官道兩旁的楊柳才剛抽出些微黃芽,田野里殘雪未消。
風從太行山的隘口卷下來,刮在臉上像鈍刀子。
“大人。”
王碌策馬靠過來,手里是新繪的《并州輿圖》,比民間地圖精確得多,甚至標注了塵微臺、稅吏巡檢點等等。
“前面是平定郡。按現在的腳程,再五日,可抵太原府。”
我抬眼望去。
官道上的行人車馬明顯稀疏。
幾個推著獨輪車的農夫看見我們這一行人腰佩制式長刀,都下意識地往路邊避讓。
“日夜趕路,馬乏了。”我勒住韁繩,“前面最近的驛站在哪兒?”
王碌低頭看輿圖,“往前三十里,平定郡城東門外,有‘迎暉驛’。是京城北大路上的樞紐大站,南來北往的官差、信使、商隊多在此歇腳換馬。”
“就去那兒。”我道,“休整半日,換馬。”
“是。”
一個時辰后,天色徹底暗下來。
官道兩側開始出現零星的燈火,又行了一刻鐘,看到前方岔路口亮起一串燈籠,映出一座占地頗廣的院落。
青磚高墻,掛著“迎暉驛”的匾額。
驛站門口停著幾輛蒙著油布的大車,幾個驛卒正忙著卸貨。
見我們一行人馬到來,一個穿著驛丞服色的中年男人小跑著迎出來。
“各位大人是……”
王碌亮出鎮武司的勘合腰牌。
驛丞臉色一肅,“原來是上差!快請進!馬匹交給小的,這就叫人備上好的草料!”
驛站分前后兩進。
前院是馬廄、車棚、倉庫;后院才是客房和膳堂。
我們被引到后院西側一處獨立小院,還算清凈。
“熱水、飯菜馬上送來。”驛丞殷勤道,“上差們若有別的吩咐,隨時喚小人。”
“挑七匹腳力好的馬,明日一早備好。”
我解下披風,“另外,驛里今日可有異常?”
“異常?”驛丞一愣,隨即笑道,“沒有沒有,一切如常。就是傍晚時分,郡里塵微臺的孫稅吏來送文書,多喝了兩杯,在后院柴房那邊發了會兒酒瘋,已經安頓歇下了。”
我看了王碌一眼。
王碌會意,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辛苦驛丞。我們大人問話,照實說便是。那孫稅吏,平日也常這樣?”
驛丞接過銀子,臉上笑容更盛,“不瞞上差,孫稅吏人是好人,就是這半年……有點怪。時常自自語的,前陣子還說夜里看見星星在窗戶外面飄。郡里大夫看了,說是癔癥,開了幾副安神藥,也不見好。”
“星星?”我眉頭微蹙。
“是啊,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驛丞搖頭,“要小的說,怕是撞了邪。咱們這驛站,背靠亂葬崗,早年是有些不干凈……”
話沒說完,前院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嘶喊!
“星星,是星神在叫我!”
那聲音嘶啞,在夜色里格外瘆人。
驛丞臉色驟變:“糟了!是孫稅吏!”
我已轉身沖出小院。
前院柴房方向,火光搖晃,幾個驛卒驚慌地圍在一處,卻不敢上前。
中間一人披頭散發,只穿著單薄的中衣,赤著腳站院子里,正拼命撕扯自己的胸口。
正是孫稅吏。
他雙眼圓睜,瞳孔里竟泛著一層詭異的銀光。
雙手十指指甲摳進胸口皮肉,抓出一道道血痕,嘴里反復嘶吼:
“聽見了……我聽見了……星星在叫我……開門……開門讓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