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嗎?
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山。
我撩袍,跪下。
“不敢。”我低頭。
“是不敢,”秦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還是不恨?”
我緩緩抬起頭。
光幕的冷光從側面打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我能看清他眼角細微的皺紋,能看清他瞳孔深處那點幾乎看不見的幽藍。
那是長期接觸天道核心留下的印記。
像烙印。
也像詛咒。
“掌司給的路,”我一字一句,“是唯一的路。”
聲音平穩,無波無瀾。
“恨與不恨,”我說,“無關緊要。”
秦權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縫。
“去吧。”
兩個字。
赦免,或是新的判決。
我起身,行禮,倒退三步,轉身。
推開烏木門時,外面走廊的光涌進來,刺得眼睛微微發疼。
我邁步。
一步,兩步。
走到第二十七步時,一個人影從側廊的陰影里轉出來,攔在了路中央。
張玄甲。
他如今已是凈星臺的監正,身上那件玄黑官袍比我記憶中的更精致些.
領口繡了細密的星紋,那是凈星臺的標志。
左手,小拇指的位置空著。
右眼處嵌著一只暗金色的義眼,打磨得光滑如鏡。
那是凈星臺特制的“窺天目”,據說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能量波動。
左眼還是他自己的,但眼白布滿血絲,瞳孔里燒著一種壓抑了十年的恨。
“江監司。”他開口。
我停下腳步,抬眼:“張監正。”
“秦掌司那里……談完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像貼上去的,“想必又有新差事吧?北邊?還是蜀中?”
我沒接話。
遠處,有鐵衛巡邏的腳步聲,整齊,冰冷,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張玄甲等了三息,見我不答,那只完好的左眼瞇了瞇。
“說正事。”他向前半步,拉近距離,“福王府的證物清冊,少了一件。”
“哦?”我說。
“一個扳指。”他盯著我的眼睛,語速放慢,“墨玉材質,內壁刻星圖。王府長史指認,福王生前從不離手。”
他頓了頓。
“清點的時候還在。入庫的時候,沒了。”
“所以?”
“不知江監司可曾見過?”
我看著張玄甲那只暗金色的義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從官袍暗袋里取出那枚扳指。
“你說這個?”我將扳指托在掌心,遞到他面前。
張玄甲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只暗金色義眼的符文迅速流轉,死死盯著扳指,又猛地抬頭看我,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
“昨夜查抄福王府時,”我平靜地說,“在書房角落發現的。福王自縊時扳指滑落,滾到了書架底下。”
這是完美的解釋。
書房確實有書架。書架底下也確實可能滾進東西。
“為何不上報?”
“正要上報。”我說,“既然張監正問起,那就請張監正代為轉交吧。”
我將扳指往前遞了遞。
張玄甲沒接。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發抖,是恐懼。
他害怕這枚扳指,害怕接手這個燙手山芋,更害怕這背后可能有他看不懂的陷阱。
“怎么?”我挑眉,“張監正不是要找它嗎?”
“江小白,”他盯著我的眼睛,“你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
“糊弄什么?”我收回手,將扳指重新放回暗袋,“證物在此,物歸原處。流程合規,有何不妥?”
“昨夜子時的波動——”
“張監正,”我打斷他,“你那只眼睛……是不是該檢修了?”
“或者,”我盯著他那只暗金色的義眼,“我幫你重新修?”
張玄甲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那只完好的左眼里,瞬間炸開了恐懼。
他看到了我眼中的殺意。
不是威脅,是告知。
告訴他:如果他想繼續往下挖,我不介意再當一次“郎中”。
十年前,我刺瞎他一目時,周圍站滿了同僚,秦權就在隔壁。
我依然出了手。
現在,這條只有我們兩人的走廊里,秦權默許的試探、凈星臺的庇護、那些看不見的規則和底線……
他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一點:
我真敢殺他。
至少,敢再把他另一只眼挖出來,塞進他因恐懼而大張的嘴里。
我看著他額角滲出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