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的嘴角掛著淬毒的笑,一步步走進來。
白衣下擺掃過門檻,帶進一股外面的寒氣。
侍郎夫人“騰”地站起來,臉色煞白:“這、這是……”
“安寧郡主。”我坐著沒動,“此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能來?”沐雨停在桌邊,手指按住桌面,“江大人,需不需要我給這位姐姐講講……”
她轉頭,看向窗邊的蘇靜婉。
“你是怎么殺我們師父的?”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子,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手抵住額頭,泛起一陣微痛。
蘇靜婉依然坐著,手指輕輕交疊在膝上。
她看著沐雨,又看看我,眼神里沒有驚惶,只有一絲極淡的……好奇。
“郡主,”侍郎夫人勉強維持著儀態,“今日是江監司與靜婉……”
“我知道是什么日子!”沐雨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正月十八!師父忌日!”
她猛地轉身,一步跨到蘇靜婉面前。
兩人距離不過三尺。
沐雨比她高半頭,此刻俯視著她,白衣映著窗外的灰白天光,整個人像一尊要燃起來的玉像。
“姐姐,”沐雨的聲音更冷,“我勸你想清楚。”
她微微傾身,湊近蘇靜婉耳邊,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頓:
“嫁給這種人,你不怕夜里做噩夢嗎?”
“夢見滿手是血嗎?”
“夢見師父在夢里問你,為什么要嫁給殺他的人嗎?”
最后一句話幾乎是嘶喊出來的。
雅間里只剩下沐雨粗重的喘息聲。
蘇靜婉靜靜聽著。
等沐雨說完,她才慢慢抬起眼。
四目相對。
“郡主,”蘇靜婉開口,聲音依然輕柔,“小女子……是自愿的。”
沐雨愣住。
臉上的憤怒、怨恨、瘋狂,在這一瞬間凝固。
“你說……什么?”
“自愿的。”
蘇靜婉重復了一遍,甚至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漣漪,一蕩就散。
“父母之命是真,媒妁之是真。但若小女子不愿,今日也不會坐在這里。”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我。
“江大人是什么人,小女子清楚。”
“弒師是真,抄家是真,殺人……也是真。”
“但這條命,”她輕輕說,“既然要交出去,交給誰,又有什么分別?”
沐雨后退了一步。
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
她盯著蘇靜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那雙燒著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她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么有人明知眼前是深淵,還愿意往下跳。
而我明白。
我放下一直沒喝的茶盞,站起身。
玄黑官袍在燭光下泛起冰冷的暗澤。
“三日后再議。”我說。
五個字,為這場鬧劇畫上句號。
侍郎夫人張了張嘴,似乎想挽留,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低頭不語。
老嬤嬤重新捻起佛珠,眼觀鼻鼻觀心。
蘇靜婉起身,福禮:“靜婉……恭送大人。”
我沒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沐雨身邊時,她仍僵在原地,白衣下的身體微微發抖。
我推門,走出雅間。
樓梯轉角處,腳步聲跟了上來。
我停在陰影里,沒回頭。
“江小白!”沐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到底……”
“今日之后,”我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離蘇靜婉遠點。”
沐雨呼吸一滯。
“她比你危險。”
說完,我抬步下樓。
木質階梯在腳下發出規律的聲響,一級,一級。
身后沒有再傳來腳步聲。
也沒有質問。
只有一片死寂。
我走出安豐酒樓時,灰白的天色依舊陰沉。塵微之眼的光掃過街道,冰冷,精準。
袖袋中的扳指,冰涼如初。
而窗邊那雙太過平靜的眼睛,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底漾開圈圈漣漪。
自愿的?
我抬起頭,望向鎮天嶼的方向。
時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