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師妹……不,如今該叫安寧郡主了。
十年了。
從那個在青州山門會怯生生拉我衣角的小丫頭,長成了如今京城最令人頭疼的暗面明珠。
她出落得極美,但眼神里淬著冰,看我的時候,尤其冷。
她似乎把所有的聰明和精力,都用在了給我找麻煩上。
從最初幼稚的惡作劇,到后來愈發精準的“偶然”事故。
總是在我能容忍的底線附近游走,既讓我難堪,又不至于讓我真的動怒重罰。
她知道我奈何不了她。
她知道,她是我在這冰冷世界里,僅存的一點破綻,一點不忍。
我也知道,她不是真的恨我入骨。
她只是用這種方式,懲罰我,也懲罰這個我為之效忠、并因此背叛了師父和師門的世界。
她在用她的任性,倔強地證明著:
看,江小白,你護著的這個新天,爛透了,連我都想把它撕開。
“隨她去吧。”我嘆了口氣,“讓陳巖去趟稅賦司,補抄賬冊,損失從我的俸祿里扣。”
柳如弦不再多。她懂我的縱容,也懂這縱容下的無奈與虧欠。
暖閣內一時安靜,只有她指尖按壓穴位的細微聲響,和我略顯沉重的呼吸。
頭疼似乎緩解了些許。
這時,暖閣的門被輕輕叩響,三短一長。
“進。”我睜開眼。
秦煉推門而入,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只是眼角也添了風霜。
他先對柳如弦微微點點頭,然后看向我,拱手:“大人,時辰到了。陳巖帶著弟兄們都已就位,塵微之眼校準完畢,封鎖已完成。”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
站起身。
侍立一旁的王碌立刻上前,將一件厚重的玄黑大氅披在我肩上。
大氅內襯是御賜的紫貂皮,外面是暗繡著鎮武司狴犴紋的錦緞,沉重,卻也暖和。
我走到角落的銅鏡前,理了理衣領。
鏡中人面色冷白,眼下有常年缺乏安眠的淡青。
鬢角處,一絲刺眼的白發不知何時悄然滋生,在燭光下格外醒目。
三十二歲了。
腰間,一左一右,懸著兩把劍。
左側,是那把“誅逆”短劍,劍鞘幽暗,其內符文隱隱流動。
右側,是跟了我更久的羊毛劍。劍柄纏繩已換過多次,劍鞘也有磨損,但依舊順手。
它代表著我曾經堅信的、如今已模糊不清的某些東西。
我轉過身,不再看鏡中的自己。
走到窗邊,掀開紗簾一角。
窗外,天色仍是沉滯的暗藍,遠未破曉。
街道對面,福王府那朱紅的大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在朦朧天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寂靜。
整條街空空蕩蕩,仿佛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但我知道,在那些緊閉的門窗后,有多少雙眼睛正緊張地窺視著這里。
也知道,我身后的這座城池,這片疆域,頭頂這片永恒的暗金色天穹,都在等待。
等待“鐵面閻王”又一次揮下屠刀,用鮮血為堅不可摧的新秩序,再添一道猩紅的注腳。
我放下紗簾,隔絕了外界的景象。
聲音平靜無波,在暖閣中響起:
“走吧。”
“抄家。”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