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與法外之地鬼泣城的剝皮巷截然不同。
鬼泣城的混亂是赤裸而張揚的,帶著血與火的暴虐;
而涼州鬼市,則更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表面波瀾不驚,內里暗流洶涌。
狹窄的巷道兩側,攤位擠擠挨挨,只點著零星幾盞氣死風燈。
交易多在竊竊私語或隱蔽的手勢中進行,人人眼神都帶著三分警惕,七分算計。
張猛顯然對此地頗為熟稔。
他高大的身軀走在前面,不少攤主或靠在陰影里的人見到他,都會微微點頭,或低聲招呼一句“張爺”,顯然都還認得這位前任管轄者。
我們準備前往陳四爺常駐的一家名為“暗香閣”的當鋪。
剛穿過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前方卻被一行人堵住了去路。
為首者,正是典吏王貴。
他雙手抱胸,“張典吏,江稅吏,二位怎么有閑心跑到我這城西鬼市來了?”
王貴陰陽怪氣地開口,特意加重了“我這”二字。”
張猛臉色一沉:“王貴,你什么意思?這鬼市老子以前管了三年,熟得很!怎么,現在我們來這里買東西,也要跟你王典吏打個報告,批個條子?”
王貴皮笑肉不笑地道:“張典吏,話不能這么說。今時不同往日嘛,劉主簿有令,近期鬼市魚龍混雜,須得嚴加盤查,以防宵小之輩混入,壞了規矩。”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我和張猛,“二位若是公干,還請出示文書。若是私事……呵呵,也得按規矩來,接受盤問。”
“買東西!”張猛沒好氣地吼道,“老子來給自己婆娘買盒胭脂,也要被你盤問?王貴,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王貴故作恍然,“買東西啊?早說嘛!”
他側頭對身后一個精瘦的漢子吩咐道:“猴子,既然張典吏和江稅吏是來照顧生意的,你陪著二位好好轉轉,務必伺候周到,可別讓人說我們一科怠慢了同僚。”
那名叫“猴子”的漢子立刻點頭哈腰地湊上來,“您二位想去哪兒逛?小的給您們帶路?”
這分明是派人監視。
張猛氣的額頭青筋直跳,正要破口大罵。
我輕輕拉了他一下。
他側頭看到我平靜的眼神,強行把罵聲咽了回去,化作一聲不滿的冷哼。
我對王貴淡淡道:“有勞王典吏費心了。”
說罷,我便示意張猛往前走。猴子果然如影隨形地跟在后面,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
張猛忍著怒氣,帶著我在鬼市里看似隨意地轉悠起來。
一會兒看看皮子,一會兒問問藥材價。
那猴子緊跟不舍。
約莫一炷香后,來到一個岔路口密集區域。
張猛突然加快腳步,帶著我拐進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又連續兩次在幾乎一模一樣的岔路口東拐西拐。
等我們從另一條巷子鉆出來時,身后那個“尾巴”早已不知所蹤。
“甩掉了。”張猛低聲道,“走,去暗香閣!”
我們不再耽擱,迅速來到位于鬼市深處,門面并不起眼的“暗香閣”。
然而,當張猛亮出身份,說明來意后,當鋪掌柜卻是一臉為難。
“張爺,您來晚了一步。四爺……半個時辰前還在后堂喝茶,可剛才伙計去送水,發現人已經不在了,也沒交代去了哪兒。”
掌柜的壓低聲音,“奇怪得很,四爺平時這個點,雷打不動都要在后堂聽曲兒的……”
我和張猛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沉。
陳四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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