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這些,他便擺擺手,搖搖晃晃地回前頭繼續喝他的酒去了,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務。
我和杜清遠對視一眼,這才仔細打量起這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小屋雖然簡陋,卻處處透著上一個主人曾努力生活過的痕跡。
那幾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司內條例,在此地顯得格外刺眼,又無比悲涼。
杜清遠忍不住低聲道:“姐夫哥,這地方……感覺比牢房也好不了多少。”
我看著書架上那本《鎮武稅典》,手指拂過封面,淡淡一笑:
“牢房可不會告訴我們,誰才是這里真正的‘規矩’。”
……
在小屋里簡單安置了下,我與杜清遠便又騎馬返回了涼州城。
名義上我是這黑石山的巡山稅吏,實則與流放無異。
不過,這正合我意。
如此一來,我便有了大把自由支配的時間。
一個三品稅吏,在這龍蛇混雜的涼州,也引不起任何大人物的關注,正好便于我在暗中行事。
下午,我與杜清遠在城西相對僻靜處,租下了一個帶著小院的宅子。
此舉一來是杜清遠這位杜家少爺,實在受不了黑石山那等苦寒臟亂的環境;
二來,我們在城內也確實需要一個落腳點;
三來,也方便與早已入城、潛伏待機的李長風取得聯系。
待一切安置妥當,略作休整,我便帶著杜清遠,依照約定,前往城中著名的“醉沙居”酒樓,去赴石燕子那場接風宴。
……
醉沙居,二樓雅間“瀚海閣”。
廳內燈火通明,牛羊肉的香氣與烈酒的醇厚氣息混合在一起。
石燕子見我到來,心情頗佳,拉著我的胳膊,一一為我介紹賓客。
受邀而來的,有相熟的威遠鏢局總鏢頭、沙蝎幫的幫主、幾位家底豐厚的本地士紳,還有城主府負責商稅的錢管事等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特意將我引至她身旁主位之側的一個空位。
這個位置,顯然是她特意留的,以示親近。
石燕子站起身,端起酒杯,嗓音清亮:
“諸位!給大家介紹一位新朋友,這是我新認的弟弟,江小白!剛從蜀州過來,往后就在咱們涼州地界當差了,還望各位老朋友,看在我石燕子的面子上,多多幫襯,多多照應!”
石燕子話音落下,席間頓時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威遠鏢局總鏢頭哈哈一笑,率先舉杯:“三娘子認的弟弟,那自然就是我們的弟弟!江兄弟,以后在涼州有事,盡管開口!”
“不錯不錯,江兄弟一表人才,將來必定前途無量!”沙蝎幫主也隨聲附和。
其余幾位士紳也紛紛露出客套的笑容,說著“年少有為”、“以后多親近”之類的場面話。
一時間,雅間內氣氛熱烈,仿佛其樂融融。
我順勢起身,端起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準備說兩句“初來乍到,仰仗諸位”的敬酒詞。
“且慢。”
一個略顯陰柔,帶著些許漫不經心腔調的聲音響起。
發聲者是坐在石燕子另一側的一位錦衣華服年輕公子。
他正用一方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嘴角,動作優雅卻透著股刻意的矯揉。
此人正是涼州皮貨巨賈葉家的獨子,葉元之。
他眼皮微抬,目光似笑非笑:“江兄是吧?年紀輕輕便能入鎮武司,真是年少有為。不知……在司內官居何職?又是在何處履新啊?”
石燕子臉上笑容微斂,閃過一絲不悅:“葉公子,你此話何意?”
葉元之擺擺手,依舊看著我,等待回答。
我神色不變,平靜答道:“三品稅吏。目前在城西黑石礦山,任巡山稅吏。”
“三品稅吏……黑石山……巡山……”
葉元之將這幾個詞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遍,隨即,他轉向石燕子,臉上露出譏諷的神色。
“石當家,不是我說你……”
他拖長了語調,“你挑弟弟這眼光……嘖嘖,是不是也太不挑了些?”
他話音一頓,帶著幾分輕蔑:
“一個巡山的三品稅吏?”
“也配與我們同席?”
話音落下,滿堂皆寂。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