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城西黑石山礦場,并不在涼州城內,而是在城西十里外一個名為黑石鎮的地方。
還未靠近,便能感到一股荒涼的氣息。
黑石山,一座通體黝黑、寸草不生的孤山。
山體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坑洞,像是被巨獸啃噬過一般。
這里主要出產一種質地堅硬的黑鐵礦,但真正讓各方勢力眼紅的,是伴隨礦石產生的黑晶沙。
這種黑色的沙礫中,蘊含著微量的天地真氣。
據傳此地乃上古戰場遺跡,這些黑晶沙便如那雪浪礁一般,能吸附天地真氣,雖然品質遠遜,但對于底層武者和某些特殊行當來說,已是難得的資源。
朝廷在此設立了官礦,但管理早已廢弛。
更多的,是來自天南地北的亡命徒、江湖客,如同淘金一般,在山體上私自開鑿出無數坑洞,冒著塌方的危險,瘋狂地挖掘那些可能蘊含黑晶沙的礦土。
整個黑石鎮,也因此呈現出一種畸形而混亂的繁榮。
……
我們牽著馬走在鎮中主街,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兩側的賭坊、酒肆陰影中投來。
冰冷地掃過我們全身,像是在掂量新貨的成色與價值。
在塵土飛揚的鎮子里轉了好幾圈,竟找不到鎮武司的巡查衛所在。
最后還是杜清遠機靈,花了十文錢,找到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小叫花子帶路。
小叫花子機靈地眨眨眼,露出一口白牙:“兩位爺是找‘泥菩薩’吧?跟我來!”
“泥菩薩?”杜清遠好奇地問。
“就是鎮武司的老倪唄!”小叫花子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回頭嬉笑道,“大伙兒都這么叫!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哈哈!”
他領著我們在狹窄的、堆滿廢礦渣的巷子里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個極其偏僻的角落。
孤零零地立著三間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土坯房,門楣上掛著一塊幾乎看不清字跡的木牌。
“老倪!有人找!”
小叫花子沖著里面喊了一嗓子,接過銅錢,一溜煙跑了。
我們推門進去,一股劣質酒氣和霉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只見那個被稱為“泥菩薩”的老吏——倪老稅吏,正翹著腿,就著一小碟花生米,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美滋滋地喝著酒。
聽到動靜,他慌忙起身。
當看清我和杜清遠陌生的面孔,還有我身上的鎮武司制服時,臉上的緊張瞬間散去。
他又坐了回去,嘟囔道:“又來個送死的……”
我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江小白,新來的巡山稅吏,見過……”
“行了行了,啥禮不禮的。”老倪不耐煩地打斷我。
他隨手拿過兩個的陶碗,用袖子擦了擦,倒上渾濁的酒液,“來的正好,算你小子有口福,咱爺仨喝一杯!”
杜清遠好奇地端起碗喝了一口,“噗”地全吐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咳咳……這、這是什么酒?這么酸!”
老倪見狀,嘿嘿直笑,滿是得意。
我面不改色,端起碗,將其中那酸澀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
一股火燒火燎的感覺從喉嚨直墜丹田。
我放下碗,平靜道:“倪老,以后同在黑石山巡查,還請多指教。”
倪老稅吏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他瞇著眼,伸出臟兮兮的手指,對著我點了點:
“指教?指教個屁!我在這鬼地方混了十幾年,就悟出八個字:不聽,不看,不管,不問!”
他打了個酒嗝,繼續傳授他的“生存經驗”:“鎮武司點卯?愛去不去!逢年過節,那些開礦的、走私的,送來米面酒肉,你就收著,這是規矩!要是不送……”
他湊近了些,“你也別自個兒去找麻煩!想活得長久,就得當自己是個瞎子,是個聾子!”
我聞,沖他拱了拱手:“多謝倪老指點。”
又陪他喝了兩杯那酸澀的濁酒,老倪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打了個飽嗝,領著我和杜清遠穿過前堂,來到院子后面一間更為低矮的土坯小屋前。
“喏,就這兒了。”他用下巴指了指,“上一個……留下的,你先湊合住著吧。”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出乎意料,里面竟打掃得干干凈凈。
一張簡易的木床,一套桌椅,東西雖少,卻擺放得整齊。
靠墻還有一個書架,上面寥寥幾本書,最顯眼的是《鎮武稅典》和《鎮武司執法條例》,書脊都已磨損。
老倪靠在門框上,嘆了口氣:“半個月前剛走的……挺好一小伙子,干活也認真,還總念叨著要整頓這里的風氣……哎!”
他這一聲嘆,包含了太多的意味。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制服上,皺了皺眉,提醒道:
“這身皮,在這兒少穿。惹眼,容易惹麻煩。”
說完,他又象征性地帶我看了看院子里的灶臺:
“做飯就自己動手,糧油菜蔬,得空自己去鎮上買。”
灶臺上落滿塵灰,顯然許久未曾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