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鳳體抱恙,每天都在傳召太醫。
皇帝在第三日過去探望,就見她病懨懨的倚在軟榻上,面無血色,說話也有氣無力。
落座后,皇帝捧起茶盞,問:“太醫怎么說?”
皇后撐著軟榻的邊緣坐直一些,“說是憂思過重。”
泛白的嘴唇往上扯出一抹苦笑,“眾生皆苦,人嘛,誰能沒點憂心事?不打緊。”
皇帝面色如常,聲音略沉,一半關切一半告誡,“既是憂思作祟,就該放寬心,莫要去琢磨一些莫須有的東西。”
不管他之后會做什么決定,都得先把皇后和她背后的崔氏穩住。
皇后微垂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眼底掠過一抹暗光。
莫須有的東西?
所以……陛下沒有動過易儲的念頭?
“臣妾知道了。”皇后恭順應答。
陪著說了幾句話,皇帝便要回去處理政務。
皇后起身恭送,而后又追了兩步,一副有話要說但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樣子。
皇帝駐足回頭,“還有事?”
皇后猶豫著開口,“陛下,太子他……真的已經知錯了!”
“朕明日便會下旨,解除太子禁足。”皇帝聲音平穩,看起來似乎已經不再介懷之前的事。
是時候解禁了,再禁下去,不光皇后不安,滿朝文武也得生出猜疑。
目送皇帝漸漸走遠,皇后呼出口氣,心底緊繃的弦略微一松。
這樣看來,事情似乎并不是她所擔心的那樣。
再回想起前兩日崔明旭回過來的信,篤定皇帝必然是想廢太子改立昭王,還說要見她當面商議對策。
雖說崔明旭是父親一手教出來的,可到底是年輕了些,幸虧她沒急那一時。
否則讓皇帝知道她和崔氏往來甚密,怕是太子還得被關上一陣。
說到底,太子遭此大禍,都是受了崔氏連累,皇后暗暗決定,只要皇帝沒有廢太子扶昭王的想法,她就和崔氏劃清界限。
她一直覺得,崔氏待在河西也沒什么不好。
不多時,高嬤嬤送藥過來,皇后擰著眉將那又臭又苦的黑藥汁大口喝完,趕緊漱了口,再張嘴含住高嬤嬤送到嘴邊的一顆蜜餞。
絲絲縷縷的酸甜在口中化開,緩解了苦澀,心底積郁也隨著太子即將解禁而得到緩解。
“娘娘。”高嬤嬤壓低聲音湊過去,“娘娘鳳體抱恙,大公子憂心不已,想入宮探望。”
皇后面色微沉,“眼下不宜見面,你且回他,就說本宮已經好多了,不必掛心。”
太子無礙,她這心也寬了,病自然很快就會好。
高嬤嬤還想說什么,扭頭對上皇后冷厲的目光,只得將話吞了回去,恭敬應了聲“是”。
日頭西沉,蟬鳴漸息,消息穿過重重宮門,送到城東平昌巷。
崔明旭的府邸便在此處。
字條內容簡意賅,就是不見,崔明旭一眼掃完,沉沉呼吸里帶著火氣,“姑母真是糊涂!”
話音出口,頓覺一股凌厲威勢自身后傳來,崔明旭自知失,緊張的咽了口吐沫,轉過身,恭敬的將字條遞給軟椅上的一位老者。
“祖父,您看!”
這便是皇后的父親,崔鈺。
崔鈺年不過七旬,卻蒼老得厲害。
他并未戴冠,只以一根簡樸的烏木簪束著滿頭白發。
腰背佝僂,整個人陷在鋪了冰絲軟墊的太師椅里,被一身深赭色壽字紋錦袍虛虛籠著。
面容消瘦,兩側顴骨高高凸起,顯出幾分刻薄來。
皺紋縱橫,掩不住的垂垂老態,唯有一雙眼睛,像是蒙塵的琉璃珠子,在昏沉暮氣中凝點精光。
崔鈺伸出枯瘦的手接過字條,鋒利的目光從孫兒臉上刮過去。
久居人上的威儀早已融入骨血,哪怕已經到了走路都需要人攙扶的地步,也能用一記眼神給崔明旭造成泰山壓頂般的壓迫。
視野有些模糊,崔鈺微微瞇起眼睛,將字條拿遠些,看完后遞回給崔明旭,“她這是又被皇帝給哄住了。”
崔鈺蒼老的聲音里隱隱透著惱意。
他這個女兒呀,少見驚鴻誤終身,這么多年了,居然還會被皇帝牽著鼻子走。
她但凡能活得通透清醒些,早就助力崔氏掙出河西的桎梏了,又何至于讓他一把年紀,拖著病弱之軀,還要為了家族的未來殫精竭慮。
崔明旭將字條拿去燒了,轉回來問道:“祖父,陛下真的可能會易儲嗎?您不是還握著他那些事,他就不怕咱們跟他拼個魚死網破?”
謀害兄長,屠殺親侄,篡改遺詔……當年皇位之爭,千機樓后人不肯做的那些臟事,可都是崔氏替皇帝辦了的,要是他們將這些事情抖出去,皇帝經營半生的仁君之名可就全毀了。
哪個皇帝不想名垂青史,軒轅顥能不顧自己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