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鈺的目光從孫兒臉上移開,投向院子里一株老樹的影子,呼吸粗沉,像是在拉一只破舊的風箱。
崔鈺的目光從孫兒臉上移開,投向院子里一株老樹的影子,呼吸粗沉,像是在拉一只破舊的風箱。
“你以為他忍了這些年,是怕了我們了?哼,他是在等我死,等證據湮滅,等知道那些事的人一個個都閉了眼,再也說不了話。他在等一個最好的時機,將崔家連根拔起,讓那些臟東西隨著崔氏的覆滅而消失,永遠爛進泥里。”
別說一國之君,就算是普通人,也不會永遠受制于人。
忍,是因為忌憚,是因為還沒有抗衡的實力,所以文惠才能將云家女踩在腳下,入主中宮;所以皇帝才會點頭,讓軒轅曜當太子。
可一旦有了反抗之力,待到時機成熟,皇帝就不會繼續忍下去。
所以他才會謀劃那么多,去爭,去搶,去為崔氏再謀一條更穩妥的路。
只要手里握著足夠重的籌碼,只要崔氏的根系扎得夠深,牽動江山社稷,即便是一國之君,也不敢輕易動他們。
崔鈺原本下了一盤長遠大棋,意在趁皇帝尚在忌憚時,將自己的勢力悄然滲透朝堂上下,各大軍營,沒想到的是皇帝對各司各部的掌控遠超他所料,處處遭到堵截,以至于進展緩慢。
更糟的是,他病了,自去年一次便血后開始,身體每況愈下,大夫說他沒兩年活頭了。
兒子崔文峰才能有限,難擔大任,無奈崔鈺只能兵行險招加快進度,幽州兵械、京營布局、魏平安和豫王府……還有北境主動伸來的‘橄欖枝’。
他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必須趕在這具身體被病痛掏空撐不下去之前,讓皇帝重新重用崔氏,帶著家族從河西跳出來。
偏偏,天不遂人愿!
崔鈺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是謀劃失利的惱恨和不甘。
崔明旭聽得后背發涼,但還是覺得事情可能并沒有那么糟糕,“可太子也是他的兒子呀。”
拋開皇后不談,皇帝為了培養太子所付出的心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儲君乃國之根基,又豈是說換就能換的?
崔鈺抬手按在扶手上,緩緩搖頭,渾濁的眼底浮起疲憊,“話是這么說,可太子……”
崔鈺欲又止。
他不想承認,卻也不得不承認,是他的激進拖累了太子。
但他不覺得自己有錯。
他一心為了家族的昌盛和延續,能有什么錯?真要深究起來,錯的是崔文惠那個不中用的東西。
崔氏前前后后送了那么多人進京,供她驅使,結果連個軒轅璟都擺不平,若是早些斬草除根,太子又豈會落到如今岌岌可危的境地?
而且太子自己也忒不爭氣,別的不說,光是執意娶家道中落毫無助益的趙家女為太子妃,就能看出來,這不是個能成大事的人。
“祖父,那我們現在怎么辦?”崔明旭聲音干澀。
看著祖父凝重的神情,心底升起大難臨頭的緊迫。
照他的想法,索性回河西算了。
天高皇帝遠,在河西當個土皇帝也挺好的。
可這話他無論如何也不敢在祖父面前說,全家人都知道,祖父的畢生心愿,就是讓崔氏重回當初第一門閥的榮盛。
崔鈺閉上眼,暫時將惱人的敗績隔絕在外,片刻后再睜開,眼中被疲憊覆蓋的精光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為銳利。
“陸奎……是昭王妃的生父?”
崔明旭愣了一下,不明白怎么突然跳到陸奎這個替罪羊身上去了,但還是如實回答:“對,不過已經斷親了。據厲城回來的線報,陸奎事敗,很可能就是他女兒搞的鬼,父女倆跟仇人一樣。”
崔鈺意味不明的點點頭,“大義滅親,是個狠角色,不錯!”
“祖父的意思是……”
崔鈺看向孫兒,干皺的面皮緩緩向上提起,扯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陸家還有什么人,都找過來,我給他們指一條生路。”
獻禮爆炸的事到現在都還捂著,等陸奎隨使團回京,就到了必須攤到明面上的時候,這么大的罪名扣下來,陸家三族內一個都逃不掉。
皇帝雖然得位不正,為國之心卻是毋庸置疑,發現太子難擔重任,所以他動搖了。
可如果,昭王也不干凈呢?
崔鈺抻平微皺的衣袖,安撫孫兒,同時也安撫自己,“只要太子還在這個位置上,咱們崔氏同氣連枝,就不會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不管怎么說,太子始終是皇帝親自教養長大,受三師三少、翰林學士、東宮屬官傾心施教培養出來的,諸多心血加身,想必皇帝也沒那么容易下定廢儲另立的決心。
崔明旭眼睛一亮,躬身道:“孫兒明白了。”
“還有。”崔鈺又道:“去探一探昭王回京的確切時間。”
崔明旭聞,心頭咯噔一下。
“祖父的意思是?”他把手橫在頸下,比了個‘殺’的動作。
心道:軒轅璟帶著那么多人,不太好動手吧?
崔鈺沒好氣的瞪他一眼,“之前我同你說過的,那個出逃的宮女。殺了她全家,再想個法子,把人送到軒轅璟手里去。”
當年盛華宮的那把火,也是時候讓他知道一些了。
知曉了兩個妹妹早產夭折的真相,他就不信軒轅璟還能若無其事的繼續同皇帝演父慈子孝的戲碼。
只要軒轅璟有了過激之舉,皇帝自然會回心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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