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盟會結束后,胡地各部將使團傷員各自帶回,至此,北地諸事就算是全部了結,剩下一些收尾交給徐鎮山即可。
軒轅璟定下回京的日子,使團開始準備動身事宜。
離開前一晚,軒轅璟讓人備了一桌酒菜,由蘇未吟作陪,宴請徐鎮山和王烈。
暮色四合,燭火在廳內躍動,照得四方小桌上酒菜色澤溫潤。
四人各據一方,軒轅璟率先起身,杯中酒液微漾。
“這一杯,本王敬徐大將軍和王都尉,還有所有戍邊將士。北境艱苦,寒暑不休,是諸位年復一年鎮守國門,方有后方安寧,方有如今的盟成之機。本王代大雍萬民,在此謝過。”
徐鎮山和王烈立即起身,抱拳肅容,“王爺重了!守土護疆,乃我等本分。”
三人對飲,一切盡在不中。
酒過三巡,一開始有些拘謹的王烈也放松下來,同蘇未吟聊起她去年遭遇胡人伏擊將其反殺的舊事。
王烈放下酒杯,黝黑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敬佩,朝蘇未吟豎起大拇指,“蘇護軍,你真是這個!巾幗不讓須眉,王某佩服。”
憶及當時的兇險,蘇未吟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噙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王將軍過譽了。刀逼到眼前,不過是拼一線生機罷了。”
王烈擺手,“可不光是這個。”
還有蘇未吟來到北地后做的這些事兒。
獻禮前獻禮后,還有提前在寶山城‘拉大網’,一樁樁一件件,他都看在眼里。
兩人在這邊說著話,軒轅璟的目光不自覺的飄過去,在觸及蘇未吟的瞬間立時染上笑意。
徐鎮山臉上已帶了幾分酒意,將一切看在眼里。
仰頭飲盡杯中烈酒,抹把嘴,先給自己倒上,再提壺給軒轅璟杯里添滿。
“蘇丫頭腹有乾坤,是個眼界寬闊的,以后束在王府后宅,還希望王爺別太拘著她,也莫要因旁人委屈了她。”
徐鎮山雙手捧杯,表情誠摯。
此刻,他不是戍衛一方的大將軍,而是單純作為蘇未吟的長輩來說這話。
也算是代已經為國捐軀的老伙計叮嚀幾句。
一聲‘旁人’,算是將顧慮點得明明白白。
府邸后宅,向來是‘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地方,天底下只能共苦卻不能同甘的夫妻比比皆是。
尤其軒轅璟還有登天之志,一旦功成,后宮三千佳麗,難免花了眼亂了心,以后會如何,就全憑良心了。
軒轅璟同樣雙手舉杯,折過身直面徐鎮山,目光灼灼且堅毅,神情肅然鄭重,“大將軍請放心,不會有旁人,只有阿吟!”
徐鎮山微怔,“王爺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此生能娶阿吟,已是三生之幸,昭王府內不會再有側妃姬妾。”
略微一頓,軒轅璟壓低聲音,決然之意卻沒有絲毫消減。
“若本王有擔起天下重任那日,必在阿吟母儀天下正位中宮之時昭告天下,罷設六宮,永虛妃嬪之位。”
說罷,也不管徐鎮山信是不信,軒轅璟徑自推杯上前,與徐鎮山的酒杯輕輕一碰,再仰頭喝了個干凈。
他只是表明態度,至于未來是否踐行,時間自會給與答案。
徐鎮山目光深邃,跟著把酒飲盡,空杯重重落下,說了個“好”。
雖說世事易變,人心更易變,但此時此刻,他愿意相信這個年輕人。
軒轅璟將酒杯滿上,轉向對面的王烈,“周顯揚那邊,以后還得勞煩王都尉費心看顧一二。”
周顯揚作為禮部官員,本該跟著使團一道回京,軒轅璟讓他找人安排好暖棚照料事宜,等回京后再請旨,派遣農官過來專司此事。
誰料周顯揚竟說他先不回去了。
油草栽種好不容易有些進展,他不放心假手于人,怕給他養死了。
油草栽種好不容易有些進展,他不放心假手于人,怕給他養死了。
最后商議決定,周顯揚暫且留下,等后續農官抵達厲城做好交接再行返京。
軒轅璟會給周顯揚留一隊人手,但畢竟人在厲城,還是得同王烈打聲招呼。
王烈毫不猶豫的表態,“王爺放心,周大人干的是造福北地百姓的大事兒,有什么需要,讓他直接來尋我便是。出人出力,絕無二話。”
因明日要動身回京,這頓飯并沒有持續到太晚。
散席后,軒轅璟和蘇未吟一同把徐鎮山送到驛館門口。
徐鎮山多喝了幾杯,身形略有些晃,轉身沖軒轅璟抱拳道:“明日要同各部商議重開互市一事,就不去送你們了。王爺,一路順風。”
說完又轉向蘇未吟,目光變得溫和,“再過兩年,我就該回家養老了,到時候你若有空,就來看看我。”
蘇未吟笑著應下,“一定!”
“行,就這樣,走了。”
徐鎮山轉過身,擺擺手,大步朝都尉府方向走去。
微黃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悄然卸下戍邊大將的威嚴和偉岸,腰背微彎,步履松弛,瞧著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走出丈許遠,徐鎮山突然朗聲大笑起來,然后放開喉嚨唱起歌來。
“北風卷地鐵衣寒,胡馬窺邊刀弓彎;兒郎守邊載又載,荒原雪盡春未還……”
他的聲音已不復年輕時那般高亢嘹亮,像是直接從胸膛里吼出來,帶著金戈鐵馬的余韻,還有一股歷經歲月和生死的雄渾力量。
他一邊走一邊唱,步伐大開大合,衣袍迎風鼓起來,像一面飽經風霜卻始終倔強挺立的戰旗。
蘇未吟望著那背影,鼻尖發酸,眼角泛起濕意點點。
下一刻,微涼的手指被一片溫熱包裹,蘇未吟轉頭,對上軒轅璟帶著幾分迷蒙酒意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