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翻騰,激起滾滾揚塵,萬人大軍如同浪潮,聲勢浩大的朝寶山城涌過來。
扛著狼頭大纛的精騎沖鋒在前,其后持盾步兵在行進中如同翼展,嚴密的護著后方。
沉重的沖車如同移動的堡壘,在眾人推動下碾過大地,所到之處塵揚石顫,聲如悶雷。
整個軍陣化作一柄巨錘,挾著毀滅一切的蠻橫氣勢,狠狠砸向前方城池。
蘇未吟緊握槍桿,洶涌而來的敵潮在瞳孔中逐漸放大,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前世。
這樣的場面,可真是熟悉又久違。
還是同樣的對手,甚至連陣型都相差無幾,但又完全不一樣了。
這一次,哈圖努不僅兵力有限,還沒有漠北的雷火相助,攻城重械也遠不如前世那般便捷精巧。
要知道,前世哈圖姮設計制作的沖車,車輪下有一種盤鏈,移動中不僅能節省半數人力,速度也更快。
哈圖努已是強弩之末,而她卻不用挑起重擔,更不用應付能力有限還喜歡指指點點的主帥。
目光微側,飛快掠過身旁軒轅璟沉靜冷峻的臉。
這一次,她的身邊,她的背后,皆是助力和靠山,而哈圖努除了眼前這些部眾,身后已經空無一人。
灼灼烈日曬得臉上滾燙,蘇未吟微微仰頭,瞇起眼看向不可直視的太陽。
不知道為什么,她總覺得有許多看不見的眼睛正在關注著。
或許,是前世戰死的將士們,還有伏龍城慘遭屠戮的百姓。
這個時候,大家也確實都該來看看;她也相信,他們一定能看得到。
持槍的手再度握緊,指節森森泛白,蘇未吟淺淺汲氣,將一切思緒壓回心底。
凜冽而強盛的戰意無聲釋放,發絲飛揚,衣擺獵獵,凌厲得仿佛能劈開路過的風。
一旁的陳鐸被這股強大的氣勢吸引,頻頻側目。
胡人攻城自然可恨,但這個蘇未吟,怎么感覺像跟胡人有別的什么滔天仇怨似的……啊,對了,她是使團護軍,獻禮上出了那么大的事,肯定對胡人恨得牙癢癢。
來敵即將兵臨城下,陳鐸收攏思緒,示意旁邊旗官舉起令旗。
伴隨這一動作,守城將士紛紛做好最后一步準備,只待令旗落下,便會萬箭齊發,全力出擊。
馬背上,疾奔而來的哈圖努看到城墻上明顯比旁邊人矮小一些的纖瘦身影,眼皮狠狠一跳。
是個女人……陸未吟?
不可能,陸未吟怎么會知道他要打寶山城,還提前在這里等他?
哈圖努強壓下心頭不安,揮舞彎刀繼續往前沖。
隨著距離拉近,煙塵被疾風蕩開,那道身影也越來越清晰。
陸未吟,居然真的是她!
冰冷的眸子映入哈圖努急劇收縮的瞳孔,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轟然碰撞,比戰局更快一步竄起沖天戰火。
局勢陡然變成了哈圖努最不想面對的樣子,他猛的勒緊韁繩停住戰馬,碗口大的馬蹄在干硬的地面上鑿出兩道深痕,嘶鳴著昂首人立而起。
在他身后,大軍跟著急停,自覺收束凝聚,變換陣型,唯有負責推動重械的人還在繼續往前。
一時間,戰場上出現了詭異的靜默,只剩下風撕扯旌旗的和重械行進的沉悶聲響,卻比剛才的萬馬奔騰更加壓抑。
哈圖努抬起頭,赤金鑄造的狼首戰盔下,鷹隼般的眼睛死死鎖定城頭。
“陸!未!吟!”
三個字似是經過千萬次碾磨,帶著恨不得扒皮拆骨的無盡恨意,從哈圖努牙縫間擠出來。
蘇未吟靜立如松,眉目微垂。
深吸氣,于胸腔蓄力,冰冷的聲音隨風傳開,“哈圖努,我等你很久了!”
從前世,到今生,久到來了寶山城這兩天反倒顯得最為漫長。
陳鐸及寶山城眾將的目光在兩人之中飛快來回,最后齊齊落向面不改色的軒轅璟,總覺得有哪里不對,但又始終琢磨不出來。
哈圖努把刀扛在肩上,嘴角抽動,咧開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洪鐘般的聲音炸響在陣前,“小陸將軍,好本事啊!”
不得不承認,今生的陸未吟比前世還要難纏,還要可惡,還要招恨。
有那么一瞬間,哈圖努甚至想什么都不管了,就這么拼上全族之力,去殺了她。
殺了這個女人,洗刷自己兩世的失敗和屈辱。
然而殘存的理智告訴他,只怕是搭上身后所有的人馬,他也殺不掉她。
她會出現在這里,就不可能是單刀赴會,這兒支著一張大網,就等著他來呢。
別說殺陸未吟,估計今天他想活著離開這里,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蘇未吟勾起嘴角,笑意不達眼底,“是你變蠢了!”
哈圖努太陽穴突突跳動,沒等他說話,旁邊的騰西搶先開口,“該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