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陸奎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別的人他考慮不了那么多,也顧不上。
蘇未吟呼出一口濁氣,說出自己的條件。
“陸晉乾與你狼狽為奸,死有余辜。不過,你要是愿意聽從我的安排,當眾指認太子,我可以讓你多活一陣子,并且保陸歡歌一命,讓她在奉心堂終老,不受你牽連。”
皇帝的諭旨里沒有提到對陸家人的處置,但是猜也能猜到,陸晉乾肯定已經下獄。
至于陸歡歌,哪怕她有郡主名頭在身,且一直被關在奉心堂,但陸奎所犯的事實在太大,肯定也會遭到波及。
蘇未吟本不想管她的死活,但總得顧及一下母親的心情。
她們幾個都是母親所生,這是不爭的事實,母親已經沒了一個兒子,她不能再讓母親同時再失去一子一女。
相比起陸晉乾禍國殃民,陸歡歌所行惡事都顯得輕微了,只要陸奎肯配合,蘇未吟便愿意替她爭取在奉心堂安度余生的機會。
聽到蘇未吟說可以保陸歡歌一命,陸奎眼中驟然迸發出駭人的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都能保歡兒一命,怎么就不能保他一命呢?
“阿吟,阿吟!”
強烈的求生欲和不甘涌上心頭,催使陸奎拖著無法發力的斷腿,猛的從床上竄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后,陸奎重重摔在地上,斷腿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額上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
他硬生生將喉嚨里的呼痛咽了回去,渾身顫抖著,速度卻一點不慢的爬到蘇未吟腳邊。
“我不要多活一陣,我要活著,活著!你一定有辦法的。阿吟,你仔細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是你父親,是你親爹!你都能保歡兒,肯定也能保我一命的,對吧?”
陸奎仰起蠟黃扭曲的臉,輕拍胸膛,渾濁的眼里滿是瘋狂的希冀。
他伸出手,想抓住蘇未吟的裙角,又在半途怯怯收回。
“乖女兒……父親知道錯了!求你,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彌補你的機會,以后我一定對你好,把以前虧欠你的全都補上……血脈是斷不了的,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去死,你不能!”
陸奎語無倫次,被死亡的恐懼徹底碾碎了脊梁,眼淚鼻涕混著污漬橫流,丑態畢露的乞求。
蘇未吟微微瞪大眼睛,簡直不可思議。
她沒忘記,上一次見面,陸奎還在口口聲聲罵她是謀害親爹的孽障,而現在,她又成了他口中的乖女兒。
還真是……識時務啊!
蘇未吟后退一步拉開距離,眼神冷厲如冰,“我沒那么大本事,你、陸晉乾和陸歡歌,三個只能活一個,你自己選。”
“我,選我!”陸奎毫不猶豫的給出答案。
“我去指認太子,我都聽你的,只要你能保我一命……乖女兒,父親都聽你的!”
蘇未吟愣愣的站著,垂眸看著眼前卑微伏地哀求的陸奎,記憶深處騎著高頭大馬意氣風發的將軍身影緊跟著竄出來,還有他揮著鞭子斥罵她孽障的模樣,以及對陸晉乾陸歡歌溫和慈愛的面孔。
迥異的畫面重疊又分開,反復拉扯。
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她呼吸艱難。
原以為陸奎只是不喜她,或許因為她不會乖巧討好,與他不夠親近,此時才知道,其實他誰都不愛。
他只愛自己!
世間怎么會有人,自私得如此徹底?
蘇未吟說不出話來,轉身走出狹窄壓抑的營房,將陸奎的聲聲呼喊拋在身后。
夜風襲來,身上涼得厲害,蘇未吟這才驚覺后背出了一層冷汗,仿佛經歷了一場噩夢。
這天晚上,蘇未吟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回到小時候,她和陸晉乾、陸晉坤還有陸歡歌一起,準備回槊城的蘇家老宅。
天上下著很大的雪,洋洋灑灑,整片天地銀裝素裹。
天上下著很大的雪,洋洋灑灑,整片天地銀裝素裹。
母親在寬大的車廂里墊了厚厚的絨毯,角落放著炭盆,暖意融融,一點都不會冷。
陸歡歌只有兩三歲的樣子,裹著厚厚的花襖子,頭發用紅綢扎成兩個揪。
不肯讓別人抱,踩著積雪搖搖擺擺的朝她走過去,伸出手,奶聲奶氣的喚,“姐姐,抱。”
陸晉坤一路小心護著陸歡歌走到她跟前,頂著一張肉嘟嘟的大圓臉,抬手拂去她頭頂的雪花。
“站在外頭做什么,這么冷,快到車上去。”
一邊說話,一邊用手將踩凳上的雪抹干凈,仰起頭,沖著她咧嘴一笑。
在陸晉坤后面,是雙手提著大食盒,同母親說笑著走來的陸晉乾。
走到她面前時,陸晉乾騰出手,拍了拍斜挎在身上的鼓鼓囊囊的小布包。
“阿吟,猜猜這是什么……哈哈,猜對啦,就是核桃。走,路上大哥給你烤核桃吃。”
三個人從她身邊經過,坐進車里,嘰嘰喳喳的說著話。
車簾落下來,車影和聲音越來越遠,他們沒有帶上她,也沒有等母親,就這么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夢里的蘇未吟轉身撲進母親懷里嚎啕大哭,猛然驚醒時,夢里的嗚咽似乎還哽在喉嚨里,臉上濕涼一片。
窗外是沉沉的夜,沒有雪,只有風沙打墻的細密聲響,將她從手足陌路的無奈中一點點拽回現實。
回顧往事,蘇未吟已經完全想不起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被其他三人孤立在外。
是從第一次在對練時打敗陸晉坤開始嗎?還是在陸歡歌自己摔倒,扭頭撲進陸晉乾懷里卻指著她說“姐姐絆我”的時候?
真的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