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就是一瞬間的事,又好像潛移默化了許多個日夜,當‘父親’替代了他們曾經每天會喚無數遍的‘母親’,就注定兄妹四人終將走上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凝望著黑洞洞的帳頂,蘇未吟緩緩抬手,抹去臉上濕痕。
就這樣吧!
就借著這場夢,徹底做個告別吧!
她的兩個哥哥和妹妹,已經搭著昨晚的那輛馬車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如今存于這世間的,只是陸晉乾和陸歡歌而已。
蘇未吟重新閉上眼,強行將腦海中的雜亂思緒驅逐干凈,再入夢境,竟又回到那片纖塵不染的素白中。
雪花紛紛揚揚,母親撐傘站在前方沖她招手。
“阿吟,快來,回家了。”
蘇未吟不再是小時候的樣子,她身披輕甲,騎著馬,提著槍,最后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通往相反方向的車痕,笑著應聲。
“好!”
這一次,她不難過了。
窗外風聲依舊,裹著沙,將星月染成渾濁的暗黃。
還是同一片夜空,倒映在守心島外的湖水里,漾開的卻是一片明澈的冰芒。
也是巧了,這天晚上,陸歡歌也夢到了蘇未吟。
不對,那個時候,她還叫陸未吟。
陸歡歌夢到的是前世,她在東宮將匕首刺進陸未吟腹部。
溫熱的血流到手上,看著眼前震驚的臉,她本該覺得暢快,卻嚇得大哭起來。
久違的姐妹情突然涌上心頭,她一時竟想不起自己為什么要做成這樣的事,抱著倒地的姐姐大哭。
“救命啊,來人,救救我姐姐!”陸歡歌在夢里喊。
“救命啊,來人,救救我姐姐!”陸歡歌在夢里喊。
現實中,她躺在鋪著涼席的床上,在聲音出口的下一刻睜開了眼睛。
“呵!”陸歡歌覺得可笑極了。
怎么會做這樣的夢呢?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巴不得陸未吟早點死,死得越慘越好。
夜色靜謐,墻角一只蛐蛐兒卻叫個沒完沒了,吵得人心煩。
陸歡歌坐起來,挑開帳子赤腳下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到桌邊倒水喝。
微澀的過夜茶入喉,思緒愈發清明,陸歡歌推開窗,歪靠在窗欞上,回憶起前世對陸未吟心生殺意的始末。
那個時候,她在教坊司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為了活下去,白日里吹拉彈唱,夜里被迫在各種男人身下輾轉承歡。
他們饞她的身子,不知饜足的在她身上使勁兒,提起褲子又嫌棄她臟,罵她下賤。
終于,她熬到頭了,父兄將她救了出來,幫她改頭換面,以義女的身份重回將軍府。
父親還說會想辦法替她向陛下請封,讓她也當個郡主。
然而她遲遲沒等到好消息,直到一日太子殿下入府與父親議事,她才偷聽到原來是陸未吟從中阻撓,說她是教坊司出來的殘敗之軀,當不得郡主之尊。
憑什么……陸未吟都已經是太子妃了,憑什么不答應她當郡主?
她怒火中燒,求了太子恩典,進宮去探望姐姐。
既然陸未吟容不下她同富貴,那她就拉她一起死!
原以為那就是結局,沒想到老天開眼,竟又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沒人知道再度睜眼的那一刻她有多高興,可誰知道陸未吟陰魂不散,竟也跟著一起回來了。
害她一世還不夠,這一世又將她害到這個地步。
陸歡歌攥緊拳頭,后槽牙咬得格格響。
天亮之后,尚懷瑜會再來,帶她逃離這個鬼地方。
兩人已經商量好了,出去之后先找地方躲起來,避過風頭,再暗中集結人手,等蘇未吟從北邊回來,就送她下黃泉。
沉浸在大仇得報揚眉吐氣的暢想中,陸歡歌靠著窗沉沉睡去,再睜眼,是被外頭的嚷嚷聲給吵醒的。
天已經完全亮了,一個婆子邊拍門邊喊,“陸歡歌,圣旨到了,快出來接旨。”
接旨?
陸歡歌懵了一瞬,繼而喜出望外。
難不成尚懷瑜憋著個大驚喜,說的接,并不是計劃中那樣偷摸將她帶出去,而是求了陛下的圣旨?
陸歡歌三兩下換好衣裳收拾妥當,一路狂奔出去。
傳旨的鎮岳司使就站在渡口,墨藍山水袍襯得身姿筆挺,面龐在晨曦中如同石刻,沒有任何表情。
陸歡歌奔到近前,踉蹌著撲跪在尚帶濕氣的木棧上,揚起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卷明黃色的帛書,滿心狂喜幾乎快要穿透胸腔蹦出來。
待她跪好,鎮岳司使展卷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罪臣陸奎,內外勾結,所犯之罪罄竹難書,實乃禍國巨奸,罪不容誅……”
一個個冰冷的字眼將陸歡歌眼里的光敲得稀碎,腦海中一陣嗡鳴后,圣旨已經念到最后一句。
“……其女陸歡歌,褫奪郡主封號,罰入教坊司,以儆效尤,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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