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鎮山今晚留宿都尉府。
信使帶來兩道旨意,一道給軒轅璟,另一道是給徐鎮山的密信。
軒轅璟不在城內,為免耽誤正事,徐鎮山就替他一并代領了。
蘇未吟趕回驛館時,正巧碰到徐鎮山拿著皇帝諭旨過來。
來到議事廳,叫上嚴狄、何衡之兩位監察御史,徐鎮山又代為宣讀一遍,再將諭旨拿給三人過目傳閱。
蘇未吟一目十行的看完,心中波瀾不驚。
諭旨上的內容與她和軒轅璟推演的相差無幾。
首先是對待胡部的態度:以和為貴。
最近北地局勢緊張,西戎也開始蠢蠢欲動,大軍調動頻繁,近半個月里已經同安西軍起了兩次摩擦。
若北地起戰,西戎很可能會趁機發兵,合力消耗大雍國力,所以這仗不能打,北疆大局不能亂。
但是在求穩的大前提下,也需適當顯露強硬的手腕,亮出刀鋒,讓胡地眾部看清,大雍疆界如同雷池,觸之者必亡。
哈圖努這匹野心勃勃的惡狼,便是殺雞儆猴的最佳對象。
至于以圖蘭逐為首的胡部使團,那肯定是要放的,只是在放之前,務必確保其沒有侵擾大雍之心,否則便是縱虎歸山。
在這件事上,皇帝充分放權,讓軒轅璟酌情處置。
諭旨最后才提到陸奎:指控太子,事關重大,不得張揚。
蘇未吟能理解,事關儲君,若指控為真,則動搖國本;若為假,朝廷大員勾結外族,亦會使朝堂動蕩。
無論如何,此事都必須牢牢捂在最小的范圍里,萬不能抖到明面上。
蘇未吟唯一拿不準的是皇帝的態度。
也不知道陸奎供出的那封密信皇帝是否順利拿到,又能否咬死太子;出了這樣的事,皇帝是否還打算繼續扶持這樣的儲君?
帝心如淵,著實難測。
嚴狄最后看完圣諭,飛快扭頭瞄了蘇未吟一眼,再將圣諭折好遞回給徐鎮山,像是自自語,“陛下讓何衡之何大人帶隊,即刻動身將陸奎送回京都,交由御史臺和鎮岳司聯合審查。但這陸奎傷勢未穩,怕是經不起長途奔波啊。”
蘇未吟有些用力的掐著指尖,燭光跳躍在眼底,驅不散逐寸凝結的寒冰。
眾人心知肚明,陸奎歸京,路途遙遠,一路上變數太多,能不能活著踏足京都地界都不一定。
即便活著回京,也如同江河入海,是消弭無形,還是掀起巨浪,全在天子的心念之間。
放眼大局,蘇未吟自是不愿意將這樣一個制裁太子的人證交到別人手里。
顯然,嚴狄也是這個意思。
于是她順勢接話,“嚴大人此甚是。依我看,還是等王爺回來再行定奪吧。”
能拖一天算一天,說不定在這期間又會發生些什么,局勢就會迎來轉機。
徐鎮山沒馬上說話,沉凝的目光掃過兩人,最后落在何衡之身上,“何大人意下如何?”
何衡之算是個直臣,一心擁護天子決策。
陛下既然說了要‘聯合審查’,那自然是審活人,不可能審一具尸體。
陸奎確實傷重,暫時不宜顛簸,何衡之便點頭附議。
事情就這樣說定,徐鎮山回到都尉府,立馬著疏回奏。
寫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拿出已經看過的天子密信,又逐字看了一遍。
信上內容不多,最緊要的有兩句。
其一是“全力護衛昭王,不得有任何閃失”。
其一是“全力護衛昭王,不得有任何閃失”。
然而緊跟著下一句就是“留意昭王可有不臣之跡,無論虛實,皆密奏以聞,不得延誤”。
黝黑的臉被蠟燭照得泛起油光,徐鎮山揉搓額頭,目光牢牢釘在那兩行緊挨的墨跡之間,仿佛要將厚硬密實的紙張灼穿。
全力護衛,不得有失……
留意不臣,無論虛實……
他實在堪不透陛下究竟想要一個什么樣的結果,還是說天子也正陷于猶疑?
太子與昭王,徐鎮山心頭已有取舍,可忠字當頭,由不得他這個當臣子的妄議干涉。
徐鎮山收起密信,緩緩靠向椅背,閉眼思慮良久,才坐起來重新執筆。
屋外傳來巡夜甲士整齊的腳步聲,與呼嘯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這些兒郎,以血肉鑄成邊境鐵壁,抵御外敵,護衛萬民,他們是大雍的英雄,他不能、也做不到,將他們的未來交到一個輕賤人命的儲君手里。
他忠于陛下,忠于大雍,可他到底是年紀大了,有些事看不到聽不見,應該也很正常吧!
另一邊,驛館里,蘇未吟帶著酥皮奶糕去找周顯揚。
不出所料,周顯揚正在暖室忙活。
“蘇護軍。”周顯揚放下水勺端身行禮。
“我們今天在外頭買了些酥皮奶糕,給周大人帶些嘗嘗。”
蘇未吟說著,拿起水勺,詢問該澆哪些了,怎么澆,澆多少。
周顯揚仔細說與她聽,然后洗了手,一邊吃奶糕一邊看她澆水,“對,別貼著苗,澆邊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