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謙站在廊下,靜靜看著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只差一個人,來添最后一把柴。
他緩緩走上前,腳步沉重。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忽然身子一彎。
“小人知錯。”他聲音低啞,“昨夜妄神示,驚擾驛政,罪該萬死。愿往東嶺守倉贖罪,風吹雨打,絕不退半步。”
趙德安一愣,隨即冷笑:“你終于認清自己身份了?”
“認清了。”徐謙低頭,遮住眼底那抹譏諷。
“小人,不過是個待死貶官罷了。”
看似姿態卑微,可他眼底,卻是一片寒潭深水,映不出半點波瀾。
趙德安怔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
他叉腰而立,官袍甩得獵獵作響:“好!好一個知錯能改!去吧去吧,餓死凍死都別回來!東嶺那鬼地方,連野狗都不拉屎,你就跟你的‘神示’一塊兒爛在那里吧!”
眾驛卒低頭不敢,陳三攥著米袋的手青筋暴起,卻終究沒再開口。
只有角落里,啞女阿禾默默抬起頭,盯著徐謙的背影,那人緩緩站起,枷鎖未除,步履蹣跚,卻如一柄收進鞘里的刀,鈍而不折。
徐謙沒爭辯,也沒回頭。
他只招了招手。
阿禾立刻跟上,赤足踩在濕泥上,無聲如影。
又有幾個流民猶豫片刻,咬牙扛起扁擔,跟了上去。
一行人翻上東嶺時,天已擦黑。
風從北嶺方向吹來,山林深處傳來老樹斷裂的“咔嚓”聲,像是大地在翻身。
“今晚動手。”徐謙站在坡頂,望著腳下蜿蜒的山谷驛站,燈火稀疏,人聲低微。
他知道,趙德安此刻正在點庫銀,數著那幾箱銅錢,盤算著如何上報“流犯暴斃”,若明日無事,他定要將自己杖斃,以絕后患。
可明日,不會有明日了。
“阿禾。”徐謙轉頭,將半截炭筆塞進她手里,“畫,剛才那圖,再畫一遍,要大。”
女孩點頭,立刻蹲下,在泥地上勾勒山勢水路。
徐謙則拔出腰間銹刀,那是他從馬廄偷藏的,用草繩綁在腿上開始挖溝。
“聽好了。”他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們不是求活,是搶活。山洪下來,不是水,是裹著石頭的閻王舌,舔一口就得沒命。東嶺地勢高,但南坡緩,積水會倒灌。”
“今晚必須挖出三條排水溝,一條主渠引水下東澗,兩條支溝分流側坡。地基底下墊石板,糧袋離地三尺,鋪干草防潮。”
一人顫聲問:“要是……要是沒洪水呢?”
徐謙笑了,笑得陰冷:“那你們就白干一晚。可要是有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趙德安會把你們全釘死在驛站門柱上,說你們盜糧造反。而我……”
他拍了拍胸口,“一個瘋貶官,死了白死。”
眾人沉默。
半晌,陳三喘著粗氣爬上坡,肩上扛著一捆粗麻繩:“我……我也來。”
他沒看徐謙,只把繩子扔在地上:“防潮。”
徐謙沒說話,只點點頭。
但沒關系。
亂世之中,恐懼比忠誠更好用。
一夜未眠。
鐵器刨土聲、石塊滾落聲、粗重喘息聲,還有越來越緊的風聲,在山嶺間低回。
徐謙親自帶隊,在最高處搭起一座瞭望臺,用斷木和油布拼成,可俯瞰整個山谷。
又命人砍下松枝堆在坡頂,一旦山崩,立刻點火為號。
天光微亮時,工程初成。
排水溝已挖出雛形,糧袋整齊壘在高臺之上,四周用石塊圍堰。
阿禾在地上畫的預警圖,已被拓成木板,插在路口。
他望著北嶺方向,烏云如墨,壓得山脊發顫。
“來了。”他喃喃道。
第三日午時,天地驟暗。
沒有雷,沒有電,只有風,狂嘯如萬馬奔騰。
北嶺山體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像是巨獸在翻身。
徐謙立于高坡,腳下是整座將死的驛站。
趙德安還在庫房清點銀兩,幾個婦人擠在低洼棚屋下避雨,孩子哭得嘶啞。
無人抬頭看山。
他嘴角微動,輕聲道:
“不是我不救你……是你自己不信命。”
話音未落
轟!!!
整座北嶺崩裂,山體如潰膿般塌陷,泥石裹著斷木巨石,化作濁浪奔騰而下,瞬間吞沒西谷,直撲南舍。
驛站像紙糊的玩具,被洪峰一撞即碎。
徐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對身后瑟瑟發抖卻仍挺立的眾人道:
“現在,我們回去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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