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名叫徐振的年輕士紳,手持一杯葡萄酒,神情激昂。
“反觀我朝,仍抱著千年前的經義不放,空談心性,于國計民生何益?”
“依我之見,金麟榜所取,不應再是八股文章,而應是格物、算學、律法之才!”
“徐兄所極是!”
旁邊一人附和道:“我聽聞英吉利之議會,議員皆由民選,共同商議國事,遠比我朝一人獨斷要高明得多!此乃真正的公天下!”
這些論,大膽而新潮,讓在場的一些守舊派人士聽得眉頭緊鎖,卻又無從反駁,因為他們對那些遙遠的國度一無所知。
不知不覺間,一種微妙的氛圍在帝國的上流社會悄然蔓延。
用洋貨、說洋文、談論泰西的哲學與制度,成了一種時髦,一種先進的象征。
而大夏自身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層守舊、落后的塵埃。
英吉利商人開設的俱樂部里,華人與洋人舉杯共飲。
法國商人運來的奢侈品,成為貴婦人之間攀比的資本。
甚至有幾家新式報刊,開始連載一些翻譯過來的西洋小說并刊登一些華人學者的文章,含蓄地比較著中西方的差異。
這些文章寫得極為巧妙,它們從不直接批評大夏,反而處處表現出一種憂國憂民的姿態。
它們會贊嘆大夏古老的文明,然后筆鋒一轉,指出在某些方面,例如公共衛生、城市管理、科學精神上,似乎可以借鑒一下西方的成功經驗。
看似客觀公允,但字里行間,卻在不斷地向讀者灌輸一個核心思想。
西方是先進的,大夏是落后的,學習西方是唯一的出路。
…………
北平行宮。
深秋的陽光,灑在江澈的書案上。
王酒將一沓厚厚的密報,放在了桌案一角。
這些情報,并非來自戰場前線,而是來自應天府的茶樓酒肆,來自蘇杭的閨閣繡房,來自那些新式報刊的字里行間。
“歐風東漸……”
江澈拿起一份報告,輕聲念出上面的標題。
報告里,詳細記錄了南方各大城市上流社會的種種變化。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都是些風花雪月的社會新聞。
但在江澈眼中,卻比千軍萬馬的正面沖擊,更加兇險。
一旦一個國家的精英階層,從心底里認為自己的文化是落后的,自己的制度是腐朽的。
那么這個國家,離分崩離析也就不遠了。
王酒躬身道:“屬下已經查明,那幾家鼓吹西學最厲害的報社,背后都有英法商人的股份。”
“那個叫徐振的留學生,他的留學費用,就是由英吉利東印度公司設立的一個學術基金會提供的。”
“果然如此。”
江澈冷笑:“我們不可能因為人家穿西裝、喝咖啡就去抓人,也不可能因為人家寫文章說西方好,就興文字獄。那樣只會顯得我們外強中干,色厲內荏,反而落了下乘。”
他沉思片刻,取過筆墨紙硯,親自給遠在金陵的江源寫了一封信。
信中,他沒有長篇大論,只著重強調了一句話:
“源兒,需警惕。衣冠之變,是為表象;人心之變,方為根本。”
“國之強盛,不僅在船堅炮利,更在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