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騎士之鄉最后的騎士
「……圣西斯在上!那個箱子里裝的是步槍子彈,不是你的奶奶!給我放輕點!」
「那邊的蠢貨!把路讓開!馬車過不去了!」
「快!動起來!」
粗魯的吆喝聲撕裂了寒鴉城外燥熱的空氣,一輛輛運輸物資的軍用馬車正在開進擴建中的軍營。
這里是坎貝爾公國的東北部的邊境。
也是剛剛劃定的前線。
寒鴉城中的市民都在竊竊私語議論著這件事情,有緊張的人,有迷茫的人,但更多是興奮。
這些邊陲之民們早就不爽北邊的老鼠很久了。他們對于鼠人的討厭,大抵相當于銀松鎮村民們對小惡魔的敵意――
一個把老鼠屎下在他們的糧倉里,而一個把尿撒在他們頭頂。
相比而,鼠人的威脅明顯還要更大一點。畢竟小惡魔都住在迷宮里,數量有限。
而腐肉氏族的鼠人不但數量龐大,還會反復試探人類世界的邊界。
只可惜,斯皮諾爾伯爵對這片邊陲之地毫無興趣,而男爵又無力獨自承擔向北邊擴張的開銷。
這也是封建的最大弊病,各個家族之間的利益無法統一。有人想要解決問題,而有人想要姑息,沒人真的在乎那些老農們在想什么東西,只是偶爾會和他們想到一塊去。
還得是威名赫赫的「白發公爵」出手。
雖然愛德華其實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但這并不妨礙寒鴉城的邊民們將其視作圣西斯派來的救星。
說來也是有趣,起初「白發公爵」是傳統貴族們用來諷刺愛德華的「政治作秀」而送給他的外號,但傳到平民們的口中卻徹底變了味兒。
畢竟平民們根本聽不到上流圈子里的消息,更多還是相信《雷鳴城日報》上的那個王室和睦的版本。
高坡之上,愛德華瞇著眼俯瞰著正在徐徐展開的軍營,將手中的望遠鏡還給了一旁的韋斯利爵士。
「我們動員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一倍,韋斯利爵士,這是你的功勞。」
接過望遠鏡的韋斯利爵士笑著說道。
「不敢當,陛下,我覺得這更多是鐵路的功勞。」
「哈哈,不可否認,科林殿下的鐵路確實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愛德華咧嘴笑了笑,轉過身去走下了高坡,「走吧,關于具體的戰略部署,有些細節我還要和你們商量。」
韋斯利爵士恭敬頷首。
「是,陛下。」
雖然愛德華已經決定將正面戰場的「榮耀」讓給泥沼城的蜥蜴人和高山王國的矮人,但這并不意味著坎貝爾公國打算作壁上觀。
這畢竟是自家的邊境。
更重要的是,這是科林殿下為坎貝爾人爭取到的,一次千載難逢的「學習」機會。
身為公國元帥的韋斯利爵士在軍事會議結束之后,又向愛德華大公提出了一個補充建議――
與其從旁觀察,不如在實戰中學習。
因此,一支名為「山地兵團」的新式部隊應運而生。
一萬名由冒險者和萊恩流民組成的混合部隊,將在這里接受著脫胎換骨的改造。
他們摒棄了奧斯大陸帶來的千人隊戰術,而是采用了更適合羅克賽1054栓動步槍的全新編制――「營隊」和「兵團」。
這套理論源自古塔夫王國的龍神子民們。
一只嗓門最大的蜥蜴人能吼住的兵力約為十只蜥蜴人,這便是一個「班」。
而一個眼神好、跑得快、嗓門大的蜥蜴人,能將目力所及的三個班統合起來,這便是一個「排」。
為什么是三?
因為蜥蜴人的前爪最好用的指頭有三根,而巧合的是坎貝爾人的列兵方陣也是三排。
3和4是一個非常科學的「指揮倍數」,雖然科學思想對于奧斯大陸的人們而是個新鮮的玩意兒,但「經驗主義」在這片土地上已經有了上千年的傳承,因此坎貝爾人很快便吸納了這套先進的戰法。
三個山地兵團,分別下轄三個營,每營六百至八百人。
新設立的編制將作為公國軍事改革的試點,往后公國的軍隊將不再以征召兵為主,而是將建立更現代化的常備軍,以職業軍人作為主體。
對軍隊體制的改革,是繼收回土地與教籍之后,對于傳統封建勢力的又一次重大削弱。
為了填補兵源,一張張印著坎貝爾家族徽記的征兵令貼滿了雷鳴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在刀口舔血的冒險者們都徹底瘋狂了。吸引他們的不僅僅是軍餉,還有坎貝爾公國的「國籍」。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教籍的國有化」是奧斯歷1054年發生的事情,但坎貝爾公國的國籍立法卻并非發生在愛德華時期。
很久以前,雷鳴城議會就出臺過類似法案,規定了「大公的臣民」與「外來者」的身份區別,并首次在法律上進行區分誰能在坎貝爾公國繼承土地,誰受到議會立法的保護,以及誰需要額外交稅給陛下。
這與資訊時代的國籍有著本質的不同。
1054年的坎貝爾公國才剛剛走到「天生臣民」的社會階段,拿國籍更是多是為了免稅和繼承權,而非「永久的居住」和白嫖福利。
不過,這仍然可以理解為國籍的雛形。
而對于雷鳴城的冒險者來說,這幾乎是他們除了和本地人結婚之外,拿到這片富饒土地合法公民權的最佳捷徑了。
就在這臺巨大的戰爭機器轟鳴之時,一輛格格不入的馬車緩緩駛入了塵土飛揚的軍營。
那馬車漆著考究的黑漆,車輪上包著減震的軟木,在這混亂的營地里顯得格外扎眼。
就像是一只誤入狼群的貴賓犬。
車門打開,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踏在了這片滿是黃泥的土地,迪克賓爵士一臉嫌棄地從馬車上走了下來,似乎在為沒有紅地毯而生氣。
他是萊恩王國駐坎貝爾堡的特使,烏亮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就像被牛舌頭舔過。
歲月雖然在他的眼角刻下了痕跡,但并沒有將那養尊處優的油膩,從他的皮膚上奪去。
看著迎面走來的禮賓人員,他一把將那家伙推開,順手取出了衣兜里的梳子梳了梳頭,罵罵咧咧地說道。
「把你的臟手拿開,我一句廢話也不想聽!讓我去見你們的陛下!立刻!現在!」
禮賓人員一臉懵逼。
他尋思著自己也沒伸手,就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記推搡。不過他還是禮貌地微微頷首,至少不能像萊恩貴族一樣粗魯。
「好的,閣下。」
軍帳內,愛德華正在和韋斯利爵士以及一眾軍官們商量著前線部署的細節。
他們需要優先打通一條通往高山王國的補給線,與高山王國的矮人兄弟們會合。
比起派出使者遞交一份冰冷的文書,用槍炮聲告訴對方公國的決心會更有誠意。
矮人的斥候現在一定正在觀察公國邊境的動向,用不了多久他們的使者應該就會到了。
這時候,帳篷的門簾掀開,一名傳令兵小跑進來。
「陛下!迪克賓爵士來訪。」
韋斯利爵士皺了皺眉。
「誰讓那家伙進來的?」
傳令兵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清楚。
不是誰讓那家伙進來,主要是誰也不敢攔著。畢竟名義上,萊恩王國還是坎貝爾的宗主,而那位特使先生更是貴族。
而愛德華挑了下眉毛,倒沒有為難那傳令兵,反而笑著說道。
「讓他進來。」
他沒想到,萊恩使者的動作竟然比住在隔壁山頭的矮人還要快,只比他晚到前線一天。
當初他往暮色行省派兵的時候,這位迪克賓爵士可是連一聲屁都沒放的。
「是!」
傳令兵松了口氣,小跑著離開。
沒過多久,帳簾再次被掀開,迪克賓爵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帳篷,將一股香水味也帶了進來。
幾個軍官皺了皺眉。
并非因為對方身上的香水味兒,而是因為這位特使的無禮。他非但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禮貌,反而驕傲得讓人困惑,只是微微欠身,眉宇間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
「大公閣下,我代表偉大的西奧登陛下,向您致以問候!」
那圓滑而尖細的聲音比蜥蜴更像蜥蜴,薩克?疾風先生的聲音大概都要比他悅耳。
愛德華沒有抬頭,目光仍舊停留在地圖上,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
「我代表坎貝爾人,向你和你身后的那個東西問好。」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迪克賓爵士的假笑瞬間僵住,油光發亮的臉上閃過些許慍怒。
「這就是你對宗主國的禮節嗎?愛德華閣下,我以為坎貝爾公國是騎士之鄉的典范,沒想到竟如此缺乏教養。」
「騎士之鄉的騎士,只會對真正的騎士表示尊敬。」
愛德華終于抬起頭,將手中的鉛筆扔在了地圖上。
「至于你……迪克賓爵士,如果你是代表西奧登過來和我敘舊的,那大可不必,我對他的耐心早已耗盡。不過你來得倒是正好,我希望你把寒鴉城外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萊恩人帶回家,那畢竟是你們的子民。」
「閣下,我沒工夫陪你玩這種愛民如子的虛偽游戲,你不必在我面前演戲。」
迪克賓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那并沒有褶皺的衣領,語氣變得咄咄逼人。
「我此次前來,是代表德瓦盧家族對坎貝爾家族的問責。你們的軍隊違背了古老的契約,擅自向萬仞山脈進軍,這是不仁且不義的行徑。」
不仁不義還行。
韋斯利爵士輕輕笑了一聲,周圍的軍官們更是一片笑談,而貝特朗爵士則是沉默之后輕輕嘆息。
自打一劍斬殺「公國之矛」漢諾爾將軍,他心中一直懷有著一種愧疚的心情,認為自己親手摧毀了騎士之鄉的榮譽。
然而當看到這位騎士之鄉的使臣,他心中的愧疚又少了許多……德里克伯爵的背后,竟站著這等丑陋的玩意兒。
幸好,他沒有心慈手軟和猶豫。
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丟光了騎士之鄉的臉,被笑聲激怒的迪克賓爵士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地繼續說道。
「你們這群愚蠢的莽夫還在笑!萬仞山脈是高山王國的勢力范圍,這是由第二紀元古老的盟約決定的,還需要我來提醒你們嗎?」
「您的軍隊在邊境線上集結,不僅會引發嚴重的外交糾紛,激怒我們的矮人盟友,甚至會引起帝國的警告!為了地區的穩定,我代表國王要求您立即停止愚行,否則――」
「否則西奧登陛下不會坐視不管?」
愛德華接過了他的話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讀一份過期的報紙,一句話將迪克賓爵士給噎在了當場。
好半天,他才漲紅著臉擠出來一句話。
「那,那是當然……獅心騎士團不會坐視不管!」
顯然他還是要點臉的,否則應該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出這句不要臉的話。
在暮色行省駐扎了一年的獅心騎士團,非但沒有向萬仞山脈前進一步,反而調轉方向,朝著羅蘭城的方向凱旋了。
愛德華笑了一聲,眼神愈發的冷漠,看著這位頭發梳得整齊的爵士,就像在看一只蟲子。
說實話,他把這家伙請進來并沒有安好心,只是想讓他身邊的公國新貴們看一眼萊恩貴族的丑態,團結一下身邊的人……然而這家伙的丑陋,卻先把他自己給惡心到了。
從頭到尾,這位爵士先生沒有問一句外面那些躺在擔架上的萊恩人,沒有提一句鼠人在山洞里犯下的暴行,倒是關心起了萬仞山脈里的矮人。
哪怕他走進這座帳篷的路上,那些慘狀就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竟開始裝瞎了。
「那就讓你的海格默,帶著他的騎士團來接這幫人回家。」
他冷笑了一聲,繞過桌子,大步走到帳篷口,一把掀開了厚重的簾子。
嘩――
一聲干凈利落的輕響,六月的熱風夾雜著傷口腐爛的氣味,瞬間灌進了這間帳篷里。
迪克賓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掏出一塊噴了香水的絲綢手帕,眉頭緊鎖地捂住了鼻子。
「你在做什么?快關上!」
「睜開你的眼睛看看,迪克賓爵士。」
愛德華指著帳篷外面的那些流民,厲聲呵斥道。
「圣光照耀的子民被鼠人當成牲畜一樣圈養、折磨、屠殺……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罐頭里的沙丁魚!」
「而你,一個自稱貴族的膽小鬼,卻在這里跟我談什么狗屁的古老契約和矮人!迪克賓爵士,我不想問你心中是否還有對圣光的虔誠,因為連惡魔都會嘲笑你,我只想問你的廉恥和尊嚴去了哪里?」
迪克賓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那地獄般的場景,便像被煙頭燙了眼睛一樣迅速移開視線。
他的臉漲得通紅,卻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坎貝爾人竟如此無恥,當著他的面揭他的傷疤。
「大公閣下,你,你不要惱羞成怒!更不要轉移話題!我現在……在說你的問題!」
「古老的契約一旦被打破,神圣的義務不再履行,混沌的腐蝕就會來到我們的土地上!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至于這些庶民……在這個混亂的時代,死幾個人是常有的事,不能因為這些低賤的生命,而破壞了好人們的幸福生活。大公閣下,您太年輕了,如果是您的父親,他一定不會做這么魯莽的事情!」
帳篷里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韋斯利爵士收斂了揚起的嘴角,而貝特朗爵士則瞇起了眼。
這個臭蟲……
竟敢大不慚的提坎貝爾先王的名字。
迪克賓似乎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喉結有些艱難地動了動。
「你……你們要做什么?」
他們什么也沒有做,只是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著他。
哪怕是貝特朗爵士這樣最講究傳統禮儀的老派貴族,此刻眼中也只剩下純粹的厭惡。
無道德,無底線,無信仰……
這就是「騎士之鄉」最后的騎士嗎?
愛德華忽然笑了,那冰冷的笑容中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徹骨的寒意。
他轉過頭,看向了一旁的韋斯利爵士。
「瞧瞧吧,韋斯利,這就是我們德里克伯爵的老朋友……騎士之鄉丟掉的脊梁,甚至需要我這個最不像騎士的大公替他們撿回來。」
韋斯利爵士輕嘆了一聲。
「郁金香正在凋零,這的確令人惋惜。」
愛德華回過頭,看了一眼惶恐著后退的迪克賓爵士,隨后又看向了站在門口的兩名侍衛。
「給這位朋友一支槍,帶他去山地兵團的『萊恩營』。我覺得韋斯利元帥說得對,萊恩人的同胞應該由萊恩人自己去救,他可以帶著槍去和鼠人談談那什么古老的契約,順便去他們的山洞里找找萊恩人的骨頭……如果那兒還有剩下的話。」
站在門口的兩名侍衛上前拿人,迪克賓爵士卻像被踩了尾巴的松鼠一樣跳了起來,顯然他沒想到「白發惡魔」會真這么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