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看著對方,明白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您希望國家變得規整,可結果往往是,舊的枝丫被剪掉了,新的卻長得更加混亂,甚至整棵樹都因此而枯萎。”
聽到這話,路易十二頓時深以為然。
他想削減貴族的特權,卻害怕他們激烈反彈。
他想對教會征稅,又擔心動搖信仰的基石。
他想給予第三等級更多權利,又恐慌他們失控的要求會淹沒王權。
江澈看著對方陷入沉思的樣子,忍不住點了點頭。
“真正的智者治國,是像營造一座中式園林。他首先要做的,不是拿出剪刀,而是靜下心來,看清整個國家與社會運行的勢——民心所向的勢,經濟發展的勢,階級流動的勢。”
“如同在河道中安放幾塊石頭,就能改變整個水流的方向,讓它避開礁石,匯入大海。這,就是治大國若烹小鮮的真意。”
“您在烹飪一條嬌嫩的小魚時,會用鍋鏟不停地翻攪它嗎?”
“不……當然不。”
路易十二下意識地回答,“那只會讓它碎掉。”
“正是如此!”
江澈的聲音擲地有聲,“一個龐大的國家,比小魚要脆弱敏感千百倍。”
“人民,就是構成這條魚的血肉。您越是頻繁地攪動它,它就越是容易分崩離析。”
“最好的辦法,是創造一個穩定的環境,然后放手,讓它在您設定的軌道內,自我調節,自我生長,自我更新。”
“道法自然,順勢而為,宜緩不宜急!”
“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
許久之后,路易十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站起身,對著江澈這位平民,深深地行了一禮。
這在等級森嚴的凡爾賽宮,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江先生,您的一席話,真是勝過我讀十年的書,勝過我與所有大臣的百次會議。”
“法蘭西這艘在風雨中飄搖的大船,需要的不是一個拼命劃槳,甚至不惜鑿穿船底來改變航向的瘋狂劃槳人,而是一位眼神長遠、手法穩健的舵手。”
“謝謝您,點醒了我。”
江澈看著路身側的路易十二,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只是本能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借用道家的思想,來輸出華夏的文化影響力。
順便為帝國在法國的利益營造一個更穩定的外部環境。
卻未曾料到,自己這不經意間的一番話,似乎對這位未來悲劇的君主,產生了如此巨大的影響。
一個歷史上優柔寡斷、在改革與保守間反復橫跳,最終錯失所有機會的國王,如果真的領悟了順勢而為,宜緩不宜急的精髓。
江澈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這只來自異世的蝴蝶,扇動的翅膀,所掀起的或許已不僅僅是風暴。
離開了宮殿,江澈看著巴黎的夜。
這個國家,似乎依舊沉醉在浮華的夢境里。
塞納河上的游船燈火通明,歌劇院的散場人群衣香鬢影。
然而,故事的主角,卻已準備悄然落幕。
江澈回到了豪華公寓,目光越過巴黎璀璨的燈火,投向遙遠的東方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