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男人們杯觥交錯,大都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唐萬與棋勝甚至已經勾肩搭背,開始稱兄道弟。
楚寧將這一幕,看在眼里,覺得溫馨,卻又莫名生出些惆悵。
他當然喜歡這樣的場景,但他更害怕,這樣的場景只會是大樹崩塌前的曇花一現。
他搖了搖頭,甩開了腦海中那些煞風景的思緒,抬頭看向城門方向,卻見那處有燈火晃動,他這才記起,即便是年關,城中也安排了人負責值守。
他索性起身讓人打包了幾份熟食,一個人走向城門而去。
……
遠遠的楚寧就看見了在城門前巡邏的孫堪等人。
“孫爺爺,來吃些東西,我幫你們看著。”楚寧快步上前朝著他們說道。
大抵是有意為之,今日負責巡邏的都是孫堪這些老人,他們顯然也沒料到楚寧會親自前來,一時間有些發愣。
直到楚寧從他們手中搶過火把,又把打包好的食物遞了上來,眾人才回過神來。
“小侯爺你怎么來了?宴會那邊……”孫堪有些遲疑的問道。
“都喝得開心著呢,有我沒我都一樣。”楚寧笑著說道,打消了眾人的疑慮。
“還有張爺爺你們都坐下吃,這大過年的,不會有什么亂子。這可是侯爺的命令!”見眾人還在遲疑,楚寧不得不板起臉,抬出了自己侯爺的架子。
聽聞這話孫堪等人終究不敢再推遲,在城門下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楚寧見狀,也在孫堪的身旁坐了下來,他看著老人那白發上沾染的雪花,有些心疼,伸手為其拂去雪漬,問道:“這種夜里巡邏的事,交給年輕人去做就好,孫爺爺你們這把年紀,何必……”
正吃著飯菜的孫堪聞,也不抬頭,只是笑呵呵的道:“小家伙們都很努力,也爭氣,小侯爺不在的這幾個月都開了脈,章鹿那幾個好苗子更是開始拓竅……”
“平日里已經那么辛苦,這大過年,怎么也得讓小娃子們放松放松不是?”
“我們這些老家伙,活得夠久,該吃的該見的都吃過見過了,就和小娃子們搶了。”
楚寧卻有些不悅:“孫爺爺這是什么話,你才六十,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日后好多事我都得依仗著你們,可不能作踐自己!”
孫堪聞,夾菜的手卻忽然一頓,似有猶豫,但還是在那時放下了碗筷轉頭看向楚寧。
周圍的眾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同樣放下了碗筷。
“小侯爺……話說到這里,我們這些老家伙,其實還有件事想和小侯爺商量。”孫堪說著,雙手在身前有些不安的搓動著。
“怎么了?孫爺爺有什么話直說就好。”楚寧不解道。
“小侯爺你看,如今魚龍城,小家伙們也步入了正軌,雖然戰力尚弱,但只要那股精氣神在,假以時日,一定會是一支不輸黑甲軍的勁旅。”
“內政呢,唐縣尉其實做得不錯,這些日修筑工匠們的房屋,安頓長風寨的人,還有開墾荒地,他都盡心盡力。”
“還有棋勝兄弟,也為人忠厚,我覺得有他們輔佐小侯爺,出不了亂子……”孫堪慢悠悠的說著。
楚寧的眉頭卻漸漸皺起,臉色也難看了幾分:“孫爺爺……你們是想要去盤龍關?”
“嗯。”孫堪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們是老侯爺帶出來的兵,按理來說是該護著小侯爺,可……鄧將軍走了,前些日子我們收到消息,小鄧將軍拼死回到了盤龍關,但那個魏長歲不是個東西,處處為難,尤其是在軍政上……蚩遼人又來勢洶洶……”孫堪說到這里,臉色有些羞愧。
有道是一臣不事二主,他也覺得這樣的要求過于僭越了些。
“我不會覺得孫爺爺們的決定是在背叛魚龍城。”楚寧卻在這時道,他的神情誠懇且肅然:“覆巢之下無完卵,孫爺爺你們愿意冒這個險,如果我是個外人,我會很佩服……”
“但作為楚寧,作為被你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不同意你們去!”
“那里……太危險了,我擔心……”
他的語氣堅決,直視著眼前的老人,沒有半點妥協的意思。
雙方就這樣相互看著,許久。
啪!
可就在這時,一道金色的光芒沖入天際,在夜空中炸開,化作點點絢爛的花火。
城中響起了孩童們歡呼聲。
“過年了!”
清脆的聲音回蕩,孩子們仰望著天空中絢麗的火樹銀花,一雙雙眼睛也被照得透亮,宛如一顆顆墜入凡間的星辰。
孫堪側頭看著這一幕,他忽然伸出了手,指著人群中一個滿臉糖漬的小男孩道。
“看見那個孩子了嗎?叫馬順。”
“他爺爺死在了幽州戰場,他爹五年前與老侯爺去往盤龍關時,被蚩遼人伏殺,也死了。”
“侯府的撫恤金是不少,但沒了爹的孩子,有時候總歸是低人一頭。”
“但他們也其實可以不去的,那現在小馬順大抵會過得不錯。”
“可若是所有人都這么想,都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那現在蚩遼人的馬蹄已經把整個褚州踏碎,他或許連活著都不可能。”
說到這里,老人頓了頓,轉眸再次看向楚寧。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蠕動喉結仿佛滾動著北境的風雪。
“小侯爺。”
\"總得有人把命填進鬼門關,才能給身后的娃子們掙個能哭能笑的年。\"
“就像當我們還是孩子時,有人替我們去填過命一樣。”
“我不知道那群家伙是誰,但我知道一定有那么一群家伙,為我們拼過命。”
“而現在……”
“該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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