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溫事件引發的“過渡期認定辦法”補充通知,像一塊投入混水的明礬,暫時讓表面沉淀,卻也讓水下的雜質輪廓更加清晰。李剛受命處理巖溫的私下補助,這個任務本身并不復雜,但出于情報人員特有的謹慎和對關翡指令背后深意的揣摩,他沒有僅僅將錢一轉了事。
他換上了一身與本地小商人無異的普通衣物,駕駛一輛半舊的摩托車,在雨后的泥濘道路上顛簸,親自前往巖溫目前棲身的工棚區。他想近距離看看,這個讓關總都為之沉默、并破例動用私人款項安撫的漢子,究竟生活在怎樣的環境里,而圍繞“身份證”這個新的稀缺資源,最底層的生態又發生了什么。
巖溫住的地方,位于坎拉管轄片區與另一個頭人地盤交界的邊緣地帶,房屋低矮雜亂,污水橫流,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煤煙、腐爛菜葉和人體汗液混合的復雜氣味。李剛沒有直接去找巖溫,而是在附近一個同樣破敗、但人流量稍大的露天茶攤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茶水,豎起耳朵,目光似無意地掃過周圍。
起初,茶客們談論的多是工錢、物價、家長里短,偶爾有人提起特區的新規矩,語氣也是將信將疑,或干脆嗤之以鼻。“身份證?那是給有門路的人準備的。”“聽說坎拉頭人那邊新弄了個水站,水倒是干凈了,可規矩也多了。”“夜校?認字能當飯吃?還不如多睡會兒。”
李剛不動聲色地聽著。直到一個滿口黃牙、瘦削精悍的中年男人,穿著略比周圍人整齊些的仿制警服式樣的藍襯衫,晃悠著來到茶攤,熟絡地跟攤主和幾個常客打招呼。有人稱呼他“吳索貌”。李剛注意到,幾個想打聽“身份證”事情的人,都湊到了吳索貌身邊,遞煙,賠笑。
吳索貌顯然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他吐著煙圈,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有意傾聽的李剛聽得清楚。
“……難辦啊,現在規矩嚴了,白紙黑字,不像以前,頭人一句話的事兒。”吳索貌搖頭晃腦,“不過嘛,事在人為。你們知道那個老巖溫吧?死腦筋,非要按規矩來,碰一鼻子灰不是?聰明人,得會變通。”
“吳大哥,怎么個變通法?”有人急切地問。
吳索貌眼睛四下掃了掃,壓低聲音,卻又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我姐夫,在坎拉頭人手下管著這片區的‘人事推薦’初審……有些材料啊,差那么一點點,比如證明人、比如技能描述、比如……嗯,家屬情況核實。里頭就有操作空間嘛。當然,頭人那邊也要打點,我們跑腿的也要辛苦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