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含糊又曖昧,充滿了暗示。圍著他的人眼神閃爍,有的露出希望,有的則顯出為難和恐懼。李剛看到,一個面容憔悴的年輕婦女,懷里抱著個瘦小的孩子,幾次想上前,卻又退縮,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李剛的心沉了下去。他幾乎可以斷定,這個吳索貌,就是依附在“新規”試行初期、信息不透明和流程縫隙中滋生的“新蛀蟲”,利用人們對“身份證”的渴望,進行敲詐勒索,甚至可能更糟。巖溫的遭遇,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他沒有打草驚蛇。付了茶錢,悄然離開。在確認巖溫確實收到了那筆“困難補助”,工頭轉交時,巖溫愣了很久,然后對著特區方向笨拙地鞠了三個躬,并安撫他耐心等待“過渡辦法”后,李剛回到瓦城,立刻啟動了一個秘密調查程序。他動用了特區情報部門中最為隱秘、也最擅長滲透基層的“線眼”小組,目標不是外部的威脅,而是特區內部,特別是那些正在接觸和執行新規試點的基層頭人及其附屬人員。
調查在絕對保密中進行,李剛給小組的命令很明確,不預設目標,不干擾正常試點工作,只進行客觀觀察和信息收集,重點記錄在身份證辦理、資源登記、民生項目落實等環節中,是否存在權力尋租、欺壓盤剝、嚴重違背特區基本道義和即將明確的法律底線的行為。
他需要一個真實的、未經粉飾的基層切片,來判斷關總推動的這股“水流”,在滲透過程中,究竟遇到了什么樣的“巖石”,以及這些“巖石”的內部,是否已經腐敗到必須被強行撬動甚至粉碎的程度。
行動持續了十天。這十天里,關翡主持的“特區資源產業可持續發展研討會”如期召開。正如預料,場面宏大,爭論激烈。蘇明和吳山達果然到場,辭間夾槍帶棒,質疑“伙伴計劃”的公平性和動機,暗示這是某些人想重新劃分勢力范圍的陰謀。巖鵬則扮演了“開明派”角色,大談規范經營和長遠利益,但句句不忘為自己爭取最優惠條件。王猛作為主持人,在專家們的宏觀論述和各方博弈中艱難地維持著平衡與引導。楊龍沒有全程出席,只在中途露了一面,做了個簡短的、鼓勵“暢所欲、共謀發展”的講話,但那種無形的威壓讓所有人都收斂了幾分。
研討會沒有達成任何具體協議,但它成功地將矛盾部分公開化、議題化。關翡在最后總結時,語氣平和而堅定,重申了特區推動資源產業規范化、可持續化的決心,也表示會充分考慮各方合理訴求,完善方案。會議在一種表面和諧、內里緊繃的氣氛中結束。蘇明和吳山達陰沉著臉離開,巖鵬則留下與王猛“深入交流”。
研討會像是給沸騰的鍋蓋暫時開了一條縫,泄掉了一些壓力,但鍋下的火并未熄滅。而李剛的“清源”行動,則在這表面的喧嘩之下,悄然描繪著另一幅更加陰暗、也更加真實的圖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