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送到楊龍官邸的第二天下午,關翡接到了楊龍親自打來的電話。電話里,楊龍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說:“東西我看了。晚上過來吃飯,就咱們倆,聊聊。”
沒有叫鄭粟,沒有叫其他任何頭人,只要關翡單獨過去。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楊龍要關起門來,先跟他這個“始作俑者”把底牌和底線碰清楚。
傍晚,關翡準時赴約。楊龍沒在宴會廳,而是在他書房隔壁那間更私密的小茶室里。茶室不大,點著檀香,紅木茶海光潤照人。楊龍已經坐在主位,正在燒水,見關翡進來,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自己坐。”楊龍語氣平淡,手里擺弄著茶具,“嘗嘗這個,剛弄來的老班章,勁兒足。”
關翡依坐下,沒有急著開口。他看著楊龍略顯笨拙卻認真的泡茶動作,水汽蒸騰,茶香漸漸彌漫。兩人之間隔著一道裊裊的白霧,像一層薄紗,讓彼此的眉眼都顯得有些模糊。
第一泡茶湯橙黃透亮,楊龍給關翡斟了一杯,也給自己倒上。他先抿了一口,咂咂嘴,然后才抬眼看向關翡。
“王猛弄的那個東西,”楊龍開門見山,手指在茶海上點了點,“我仔細看了。想法……是好的。把資源生意弄明白點,讓下面人日子好過點,沒毛病。”他頓了頓,話鋒微轉,“可關翡,你想過沒有,你這套玩法,等于是把以前大家悶聲發財的規矩,擺到了臺面上。臺面上,就得講臺面上的道理,分臺面上的利益。以前,我看誰順眼,多給他點好處;看誰不聽話,卡他一下。簡單。以后呢?按你這套‘計劃’、‘項目包’來,是不是就得按章辦事?那章程誰定?利益怎么分?分得不均,下面那些頭人鬧起來,是我去壓,還是你這套章程去管?”
問題直接而尖銳,直指核心矛盾――新規則與舊權威的沖突,以及由此可能引發的權力和責任再分配。
關翡沒有回避,他端起茶杯,感受著瓷壁的溫熱,緩緩道:“龍哥,章程當然得您來定,最終拍板的也必須是您。我和王猛弄的這些,只是個建議,是個工具。就像您手里這把紫砂壺,它就是個泡茶的工具,茶好不好,水燙不燙,什么時候出湯,還得看您的手。”
他觀察著楊龍的神色,繼續道:“至于利益怎么分,章程怎么定,我覺得,可以有個大概的框架,比如按貢獻、按合規程度、按帶動效應來分。但具體的細則,可以慢慢摸索,甚至可以……讓頭人們自己先吵出一個初步意見來。”
“讓他們自己吵?”楊龍挑起眉。
“對。”關翡點頭,“比如這個‘資源伙伴計劃’,我們可以先拋出幾個大原則,要備案、要納稅、要守環保和安全底線。然后,把幾個有興趣、也有分量的頭人,比如巖鵬這樣的人,請到一起,開個非正式的‘商量會’。就告訴他們,特區想把這盤棋做大,需要大家合力,但合力就得有合力的規矩。規矩怎么定,大家可以提意見,吵一吵,最后把吵出來的、大家相對能接受的東西,整理出來,報給龍哥您裁決。這樣定出來的規矩,雖然還是您說了算,但下面的人覺得他們也參與了,抵觸會小一些。而且,通過他們自己吵,我們也能更清楚每個人的底線和算盤在哪里。”
楊龍瞇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讓他們狗咬狗,互相牽制?最后還得我來當裁判?”
“不是狗咬狗,是讓他們明白,在特區這個大盤子里,合作比對抗更有賺頭,守規矩比亂來更安全。”關翡糾正道,“龍哥您當的不是裁判,是定盤星,是最后那個確保大局不亂、利益分配相對公道的人。您的權威,不是體現在事事親力親為上,而是體現在關鍵時候,能一錘定音,能讓所有人都服氣。”
這話說到了楊龍心里。他年紀漸長,精力不如從前,也越來越不愿陷入具體事務的扯皮中。關翡描繪的這種角色――超脫于具體利益爭執之上,掌握最終分配權和裁決權的“大家長”或“董事長”,顯然更具吸引力,也更符合他如今的身份和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