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釘子,猝然釘入關翡試圖維持平靜的表象之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想否認,嘴唇卻像被黏住,發不出聲音。書房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譚中正手中蒲扇緩慢搖動的輕響,和窗外遠遠傳來的、英雄冢方向的風聲。
“你不是怕楊龍不配合,不是怕頭人們反彈,也不是怕你那套新規矩推行不下去。”譚中正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你是怕了那七天。怕了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所有依仗瞬間清零,生死榮辱全在別人一念之間的滋味。你怕你這輩子攢下的這些家當、這些兄弟、這些看起來固若金湯的局面,其實都是沙上筑塔,上面一陣風,下面一層浪,就什么都沒了。所以你才拼命地想搭架子、立規矩、把一切都整得明明白白、牢不可破,你想給自己,也給跟著你的這些人,找一個哪怕天塌下來都砸不穿的殼子。對不對?”
關翡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松開。譚中正的話,像一把鈍刀子,緩慢而精準地剖開了他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內心。是的,他怕。那七天的絕對靜默與失控,像一場冰冷刺骨的噩夢,后遺癥遠比表面看起來的深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個人意志、財富網絡、乃至武裝力量,在真正龐大的國家意志和規則機器面前,是何等脆弱與渺小。他所有的雄心、算計、布局,都可能因為一個更高層面的“風向轉變”或“程序需要”而瞬間傾覆。這種源自根本安全感的動搖,催生了他近乎偏執的焦慮和過度補償般的忙碌。
“怕,不丟人。”譚中正的聲音緩和了些,“老子當年第一次吃敗仗,看著身邊兄弟成片倒下,自己也差點被俘的時候,也怕得尿褲子。后來被圍在山里三個月,彈盡糧絕,靠吃樹皮老鼠活下來的時候,更怕。怕死,怕輸,怕對不起跟著自己的人。”他頓了頓,“但怕完了,該干嘛還得干嘛。你不能讓‘怕’騎在你脖子上拉屎撒尿,指揮你的一舉一動。你現在就像個驚了的騾子,蒙著眼在原地瘋跑,看著蹄子刨得挺歡,其實一步都沒挪對地方,還容易把自己累死。”
刀老此時接口,語氣依舊平緩,卻另有一番力道:“《黃帝內經》有云,‘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又云,‘怒傷肝,喜傷心,思傷脾,憂傷肺,恐傷腎’。你如今憂思恐懼交加,五志過極,已然傷了肝脾,動了心腎之本。心神外馳,不能內守,真氣如何安穩?真氣不安,百病乃生。縱有雄心萬丈,若無身心承載,也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他起身,從一旁的多寶格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罐,倒出幾粒黑褐色的藥丸,遞給關翡:“這是我配的‘安神定志丸’,用的是本地野生的合歡皮、首烏藤,佐以少許朱砂安神。睡前溫水送服兩粒,可助你暫得安眠。但藥石終是外物,治標不治本。你的病根,在心上。”
關翡接過藥丸,指尖能感受到陶罐的微涼和藥丸粗糙的表面。他沉默著,沒有立刻服用,也沒有反駁。
譚中正看他一眼,對刀老道:“老刀,收拾點東西。明天,咱們帶這小子出去轉轉,散散他腦子里那團亂麻。”
刀老點點頭,似乎早有預料。
關翡抬頭:“譚叔,特區這邊……”
“天塌不下來!”譚中正一擺手,不容置疑,“楊龍那邊我打過招呼了,就說我老頭子悶得慌,拉你陪我去伊洛瓦底江邊釣魚散心,兩天就回。你那攤子事,讓王猛、李剛他們按部就班先弄著,離了你兩天,特區照樣轉。”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蒙。一輛經過改裝、內部設施齊全的大型越野房車,兩輛滿載物資和護衛的越野車,悄然駛離瓦城,沿著顛簸的土路,向著伊洛瓦底江上游某處人跡罕至的江灣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