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梅一怔,抬起眼。
關翡也正看著她。浴缸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卻讓那雙深潭般的眼睛更加清晰,里面翻涌著疲憊、釋然、后怕,以及一種劫后余生、亟待確認什么的渴望。那不再是運籌帷幄的關先生,也不是剛才沉默疲憊的歸人,倒像……像個受了極大委屈、終于回到安全處所的孩子。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然后,手臂用力,帶著水花四濺的嘩啦聲響,將她整個人拉向浴缸。
“哎――”程雪梅低呼一聲,猝不及防,月白色的睡袍下擺瞬間浸入溫熱的水中。她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卻被他更緊地箍住腰身,帶進了寬大的浴缸。
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睡袍,緊緊貼附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卻柔韌的曲線。烏木簪子滑落,長發如瀑般散開,漂浮在水面上,與他的糾纏在一起。
浴缸里的水因為突然加入一個人而溢出不少,嘩啦啦流到光潔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蒸汽更濃了,氤氳著,模糊了鏡面,也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程雪梅跌坐在他懷里,背靠著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穩而稍快的心跳,以及手臂環抱的力度。她的臉頰染上薄紅,不知是熱氣熏蒸,還是因為此刻過于親密的姿態。她微微側頭,想說什么,卻被他從后面更緊地擁住,下頜抵在她濕漉漉的發頂。
“別動……讓我抱會兒。”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帶著水汽的濕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聲音里的脆弱,讓程雪梅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間。她停止了掙動,身體慢慢放松下來,向后靠進他懷里。她的手抬起,輕輕覆在他環在自己腰前的手背上。
水面漸漸恢復平靜,只余細微的漣漪。兩人靜靜地依偎在溫熱的水中,像兩株歷經風雨后相互支撐的植物。水波溫柔地蕩漾,柏葉和橘皮的香氣,混合著彼此身上熟悉的氣息,織成一張令人安心的網。
關翡的呼吸逐漸平穩,他將臉埋在她頸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梅香混合著水汽,直入肺腑,滌蕩著胸中最后一絲滯澀與驚悸。這真實的、溫軟的、屬于她的氣息,比任何肯定與承諾都更能告訴他:他回來了,安全了。
程雪梅感受著他身體的放松,心里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也悄然松緩。她沒有追問細節,只是用指尖,極輕地,一遍遍撫過他手背上清晰的骨節和微微凸起的青筋。
“囡囡和小宰都睡了?”良久,關翡悶聲問。
“嗯,小宰睡前還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打壞人。”程雪梅的聲音帶著笑意,溫柔地化在水汽里。
關翡低低地“嗯”了一聲,環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壞人……這次,差一點,他自己就成了別人眼中的“壞人”,甚至可能再也回不來,看不到兒子天真信賴的眼神,也抱不到懷里這個永遠沉靜如水的女人。
后怕如同遲來的寒潮,細細密密地爬上脊背。他低下頭,吻了吻她濕漉的肩頭,那吻帶著熱度,也有些許不確定的探尋。
程雪梅微微顫了一下,沒有躲閃,反而更貼近了他一些。這個細微的回應,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漣漪。
關翡的吻開始變得密集,沿著她優美的頸線向上,掠過耳垂,尋到她的唇。這個吻起初帶著試探和珍惜,很快便如脫韁野馬,充滿了急切的需索和確認。唇舌交纏間,是未盡的話語,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只有彼此才能懂的恐懼與依賴。
水波隨著他們的動作重新激蕩起來,嘩嘩作響,拍打著黃銅缸壁。蒸騰的熱氣將兩人的身影纏繞得更加緊密。程雪梅的睡袍早已松散,半浮在水面,像一朵綻開又凋零的睡蓮。她的回應從最初的溫柔接納,漸漸變得同樣熱烈,手指插入他濕透的黑發,將他拉得更近。
氤氳水汽中,所有的算計、博弈、風險、規矩都暫時遠去。此刻,只有最原始的體溫交融,心跳共振。他在她的身上尋找安定,她在他的懷抱中確認存在。那些無法說的壓力、擔憂、孤注一擲的決絕,都化作抵死纏綿的力度和唇齒間模糊的低吟。
浴缸的水慢慢變溫,又漸漸轉涼。激烈的浪潮終于平息,余韻化作細密的顫抖和綿長的呼吸。關翡依舊緊緊抱著她,兩人疊坐在逐漸冷卻的水中,誰也沒有先動。
程雪梅的長發濕漉漉地貼在他的胸膛和手臂上。她的臉頰貼著他的頸窩,能感受到他脈搏逐漸恢復平緩的跳動。
“水涼了。”她輕聲說,聲音帶著情事后的微啞。
“嗯。”關翡應著,卻沒動,只是將臉埋在她發間,又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他心安的氣息,“再待一會兒。”
窗外,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鳴。程家老宅沉在深深的夜色里,安寧,卻也繃著一根弦,等待著那位被召入中樞的老爺子帶回最后的定音。
而在這間水汽未散的浴室里,在漸涼的水中,兩個剛剛在驚濤駭浪中幸存下來的人,緊緊依偎,汲取著彼此身上最真實的暖意,等待著黎明,等待著必然要到來的、充滿挑戰卻也蘊含著希望的新一天。
水面最后一絲漣漪也歸于平靜,倒映著天花板朦朧的燈光,和兩個依偎的身影,仿佛一幅被水汽暈開的、寧靜又親密的剪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