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民的話語在寂靜的審訊室里落下最后一個音節,那溫和卻重若千鈞的余韻,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后一顆石子,漾開的漣漪不再是混亂,而是一種奇異的、趨向澄明的平靜。
關翡沒有立刻回應。他眼簾微垂,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再次觸碰了一下那枚饕餮紋指環。冰涼的金屬觸感,此刻像一劑提神醒腦的冰針,刺入他因信息劇烈對沖而略有恍惚的思維核心。
道歉?肯定?信任?切割姜明遠?
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再清晰不過的結論:他之前對著姜明遠拋出的那個“誘餌”那份以自身和第五特區部分控制權為代價的“配合讓渡方案”,不僅被更高層看見了,而且……被看穿了。
看穿的不僅僅是“誘餌”的表象,更是他埋藏在“軟弱配合”姿態下的、那近乎冷酷的算計與反擊。
他當時拋出那份“方案”,看似是被姜明遠步步緊逼下的無奈妥協,甚至是崩潰邊緣的繳械投降。但只有關翡自己知道,那更像是在絕境懸崖邊,主動拋下的一塊裹著蜜糖的、內部布滿倒鉤和炸藥的“救命繩索”。他太清楚第五特區、翡世、乃至與風馳、特斯拉交織成的這個龐雜體系,其內里是如何的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它看起來是一個令人垂涎的、由財富、權力、前沿技術構成的“帝國”,但支撐這個“帝國”的,從來不是簡單的股權文書或行政命令,而是無數根植于特殊地緣、復雜人事、血腥歷史、以及他關翡個人信譽與鐵腕手段之上的、無形卻堅韌至極的“筋絡”。
田文的決絕關停,李剛的聯動封鎖,已經向所有人展示了,一旦維系這個體系的“核心意志”出現異常或被強行剝離,整個體系會如何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應激收縮,并讓所有依附者、覬覦者瞬間感受到切膚之痛。這還只是表層的經濟與物流震蕩。
更深層的是第五特區內部,楊龍寨那支只聽關翡號令的血瘋;瑪漂礦區那些只認翡世渠道和“關老板”面子的也木西頭人;特區與驃國軍政府閔上將之間基于利益交換和個人默契形成的脆弱平衡;特斯拉工廠背后馬斯克及其所代表的華爾街資本那敏銳而貪婪的觸角;乃至風馳“星z”計劃所牽動的國內航天、軍工、信息安全等領域的敏感神經……
這一切,如同一個精密而危險的多米諾骨牌陣列,又像一片看似肥沃、實則布滿雷場和流沙的沼澤。關翡是那個唯一掌握著部分雷區地圖、懂得如何在這些險惡地貌中行走、并且靠著過往無數次險死還生才建立起某種微妙平衡的“向導”。
姜明遠,或者他背后那些被巨大利益沖昏頭腦、急于攫取“勝利果實”的新貴勢力,看到的只是沼澤表面誘人的水草和可能埋藏的寶藏。他們以為拿到了關翡“自愿”交出的“地圖”和“配合承諾”,就能安全地開進這片沼澤,接收里面的財富。卻全然忘了,這張“地圖”可能本身就標注著陷阱,而沼澤里除了寶藏,還有隨時可能反噬的鱷魚、毒蛇,以及更可怕的那些同樣盯著這片沼澤、且手段更加老辣兇殘的其它掠食者(軍政府、地方武裝、國際資本)。
關翡拋出“誘餌”時,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期待。他期待有人上鉤,期待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來“接管”。屆時,無需他親自動手,這片他親手參與塑造的、充滿野性張力和殘酷法則的生態,自然會將這些不請自來的“闖入者”吞噬得骨頭都不剩。這既是自保,也是一種極端情況下的“清場”與“警告”。代價或許慘重,但足以讓后來者膽寒,也為真正的破局爭取到混亂中的一絲機會。
然而,林懷民的出現,和他此刻代表“組織”傳達的定調,徹底打亂了這個極端預案的觸發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