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后,時間的流逝在絕對寂靜與恒定光線的房間里失去了意義,唯有心跳與呼吸成為丈量等待的標尺。關翡依舊坐在那張冰冷的金屬椅上,維持著姜明遠離開時的姿態,仿佛一尊入定的石佛。指尖的饕餮紋指環被體溫焐熱,內里機括的冰涼觸感卻絲絲縷縷滲入骨髓,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姜明遠那混合著野心與算計的眼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雖已平復,卻改變了水下的氣壓。他在腦中反復推演著每一種可能,評估著姜明遠背后勢力可能伸出的觸角,以及自己被迫交出的那張“紙條”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就在思緒如精密齒輪般咬合轉動時,門外再次傳來聲響。
這一次,動靜截然不同。沒有急促的腳步聲,沒有冰冷的電子鎖提示音,甚至連門軸轉動的聲音都幾乎微不可聞,仿佛來人刻意放輕了所有動作。厚重的金屬門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隨后,一個身影不疾不徐地步入。
來人并非姜明遠,也不是那三位沉默的看守。
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材保持得相當勻稱,穿著一身質料考究但款式毫不張揚的深灰色中山裝,腳下是一雙軟底皮鞋。他的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鬢角已見霜色,面容清癯,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不大,卻蘊含著一種歷經世事沉淀后的溫潤與洞徹。他手里沒有拿任何文件或電子設備,只是自然垂在身側,步態從容,仿佛不是走進一間臨時審訊室,而是步入一間熟悉的書房。
他的目光在室內一掃,落在關翡身上時,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種和煦的、帶著些許歉意的微笑。這微笑并非職業化的敷衍,而是真正帶著溫度,甚至有一絲長輩看待晚輩時那種復雜的包容與審視。
他沒有立刻說話,先是走到桌邊,目光掃過那個簡易的煙灰缸里關翡留下的唯一一個煙蒂,又看了看桌面上空無一物的狀態,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然后,他拉開關翡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動作舒緩,帶著一種令人放松的節奏感。
“關翡同志,”他開口了,聲音不高,音色醇厚,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與令人信服的力量,“讓你久等了,也……受委屈了。”
稱呼是“同志”,而非“先生”或直呼其名。語氣是平和的陳述,帶著歉意,而非居高臨下的安撫。
關翡抬起眼,看向對方。他沒有立刻回應,目光平靜地迎接著對方的注視,如同深潭映照天光,不閃不避,卻也看不出太多情緒。他在迅速判斷來人的身份、立場以及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背后所代表的意義。此人氣質從容,隱含威儀,絕非姜明遠那種銳氣外露的新貴可比,更像是浸潤中樞多年、懂得藏鋒納銳的真正人物。他的歉意聽起來真誠,但關翡深知,在這個層面,每一句話都重若千鈞,每一個表情都可能包含多重含義。
中年男人似乎并不介意關翡的沉默,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自然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放松卻又不失鄭重。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林,林懷民。有些情況,需要當面和你溝通一下。”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著關翡,“首先,我要代表有關方面,為這段時間對你采取的必要措施,以及……剛才姜明遠同志在溝通方式上可能存在的欠妥之處,向你表示歉意。”
他特別強調了“必要措施”和“溝通方式”,既承認了前期動作的合法性,又將姜明遠的“冒犯”歸為個人方式問題,分寸拿捏得極其精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