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抬起頭,看向姜明遠。此刻,他臉上所有的細微波動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做出重大決斷后的清晰。
“姜同志,”關翡開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后的沙啞,“首先,我要為我的下屬,王遷、惡來、葉知音、猴子等人的擅自行動,負全部責任。他們是因為我個人失聯,出于錯誤的判斷和愚忠,才做出了這種極端且嚴重違規的行為。一切后果,由我承擔。”
姜明遠眼神閃爍了一下,他預想過關翡會辯解,會試圖撇清,甚至會用程家或其他人來周旋,但沒想到對方開口就是全盤認下,且將性質定為“個人失聯引發的下屬錯誤判斷和愚忠”,把可能的“有組織、有預謀的武裝滲透”降格到了“個人領導責任”和“下屬違規”的層面。
關翡沒給他太多思考時間,繼續道,語氣誠懇甚至帶著請求:“他們都是一路跟著我從滇南走出來的老人,文化不高,只認死理,做事沖動。但他們對國家沒有二心,這次純粹是沖著我個人來的。我請求組織上,能看在事出有因、尚未造成實際危害的份上,對他們網開一面。我愿意用一切配合,來換取他們安全撤回,接受處理。”
姜明遠身體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敲擊。關翡的態度軟化得比他預期快得多,也徹底得多。這讓他原先準備好的許多“敲打”和“施壓”的說辭,一下子有些使不上力。但同時,一種更微妙、更興奮的情緒在他心底滋生,如果關翡這么“識時務”,那是不是意味著,可以借此機會,拿到更多東西?不僅僅是讓王遷他們撤走那么簡單。
“關先生倒是很講義氣,一肩扛了。”姜明遠不咸不淡地說,“不過,他們的行為性質非常嚴重,攜帶武器,潛入首都,意圖不明。這可不是一句‘愚忠’、‘沖動’就能輕輕揭過的。何況,他們現在的位置我們都掌握,真要動,隨時可以動。”
這是施加壓力,也是試探底線。
關翡仿佛沒聽出話里的威脅,他只是點了點頭,語氣更加懇切:“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正因如此,我才懇請給我一個機會,由我親自聯系他們,讓他們立刻放棄一切行動,撤離帝都,返回特區或邊城,聽候處理。我了解他們,只有我的話,他們可能還會聽。強行抓捕,反而可能激化矛盾,造成不必要的沖突和傷亡,那對誰都不是好事。”
他頓了頓,看著姜明遠,說出了更具分量的話:“至于我本人,以及翡世、第五特區、風馳相關的一切,我愿意完全配合上方的一切意圖和安排。無論是加強監管、調整架構、甚至……在確保我家人和下屬基本安全的前提下,進行平穩的過渡和交接。我這些年所做的一切,根基在國內,未來也只想留在國內。只要國家需要,只要規則明確,我沒有不可接受的。”
這話幾乎等同于交出了全部底牌和主動權。愿意配合“一切意圖”,甚至暗示可以接受被“接管”,唯一的要求是保住身邊人的安全和基本利益。
姜明遠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原本的任務,是借助這次審查和掌握的“黑材料”,好好敲打關翡和其背后的程家,讓他們知道規矩,收斂鋒芒,并在后續利益分配中做出讓步。他代表的新興勢力,對程家這種老牌世家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早有不滿,對關翡這種游走于邊境、積累巨大財富和隱性實力的“異類”更是充滿警惕和覬覦。
他沒想到,關翡會如此“配合”,甚至提出了可以“過渡交接”的可能性。這遠遠超出了他“敲打”的預期。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如果……如果能借此機會,不僅敲打程家,還能更深地介入甚至控制關翡留下的部分優質資產和渠道呢?比如翡世在邊城的翡翠供應鏈?比如第五特區那些與特斯拉、風馳關聯的實體?哪怕只是一部分,也是驚人的財富和資源。
關翡的“軟弱”和“配合”,在他眼中,不再是簡單的服軟,反而成了一種可以利用的“機會”。他年輕,有野心,背景正在上升期,但缺乏像程家那樣深厚的底蘊和龐雜的實體產業。如果他能在這場博弈中,為自己、為自己所屬的陣營,攫取到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的眼神變了,審視中多了幾分估量和算計。敲打關翡和程家的目標可以超額完成,或許還能有意外收獲。關鍵在于,如何把握這個度,如何利用關翡現在的“配合”心態,將利益最大化。
房間里的氣氛,在關翡說出那番話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空氣不再僅僅是審訊的壓抑,還多了一絲交易與算計的粘稠感。
姜明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夾的邊角。終于,他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掌控者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