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誠依關門,站在辦公室中央,靜靜等待。空氣有些凝滯,只有老式掛鐘指針走動的滴答聲。
良久,邢教授轉過身。他臉上沒有慣常的溫和或鼓勵,而是一種王誠很少見到的、混合著凝重、審視與一絲深藏不解的復雜神情。他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坐。”
王誠坐下,脊背挺直。
邢教授拿起那份被批注得面目全非的研究方案,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紙面。
“石墨烯。直接做負極主體。觀測非平衡態離子輸運。”邢教授緩緩開口,每個詞都吐得很清晰,仿佛在掂量其重量,“想法……很有沖擊力。甚至可以說,跳出了目前這個領域絕大多數人思考的框架。”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王誠:“但王誠,你知道你在提議進行一項什么樣的實驗嗎?這不僅僅是‘高風險’,這幾乎是……在已知的危險配方上,嘗試用更精密的儀器去觀察它如何爆炸。”
他將一份關于鋰枝晶穿刺隔膜引發熱失控的原理圖推到王誠面前。“鋰金屬負極的枝晶問題,是困擾整個固態電池和下一代高能量密度電池領域幾十年的噩夢。莫里能源的悲劇不是孤例,多少頂尖實驗室、大公司投入巨資,至今沒有完全解決。你用的雖然不是純鋰金屬,但石墨烯層間鋰的不均勻沉積、應力集中導致的微觀結構破壞,其物理圖像與枝晶生長有相似之處,同樣可能引發內部短路、產熱、乃至……安全問題。”
邢教授的聲音并不嚴厲,卻字字沉重:“你方案里提到了這些風險,這很好,說明你不是盲目樂觀。但你想過沒有,即便我們假設你的‘模型’在理論上成立,觀測到了某些有趣的瞬態現象,其科學價值,是否足以抵消實驗本身潛在的安全隱患、資源消耗,以及……可能對你個人學術聲譽帶來的風險?如果實驗失敗,或者更糟,出現任何小的事故,別人不會記得你大膽的構想,只會記得‘那個試圖重復莫里能源錯誤的學生’。”
這是最現實的考量,也是最犀利的質詢。王誠迎上邢教授的目光,沒有躲閃。
“邢老師,我明白。”他的聲音有些干澀,但很穩定,“我無法保證實驗一定安全,也無法預知一定能看到有價值的東西。但是,我認為現有的電池研究,尤其是在追求更高能量密度和更快充電速度的壓力下,很多時候是在一個‘黑箱’里優化參數。我們改良正極材料、修飾電解液、設計新型隔膜,但我們對鋰離子在極端非平衡條件下,在最基本的電極材料內部到底經歷了什么,其微觀的動態過程、應力演化、失效的初始萌生點……缺乏足夠清晰和直接的原位認知。”
他指向方案中的示意圖:“這個簡易模型,就像把一個復雜黑箱拆開,只留下最核心的一兩個部件,放到顯微鏡下。它的目的不是造一個更好的電池,而是為了‘看明白’。看明白石墨烯這種理論上完美的二維宿主,在實際的離子嵌入脫出過程中,其結構是如何響應、如何失穩的。這些‘看明白’的東西,可能眼下沒有直接用途,但它提供的物理圖像,或許比優化一百個配方參數更重要。”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懇切:“至于安全風險,我無法消除,但可以最大程度管控。方案里我設計了多重的安全監控和終止措施,愿意接受最嚴格的實驗操作規程培訓和監督。如果……如果學院或學校層面認為風險完全不可接受,我理解并尊重。”_c